《侯府小娇娘 卷二》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次日,等沈媛一行便折回了顾府。 姑奶奶有身孕,听说还是个儿子,是天大的喜事,团圆饭时,二房和三房都前来道贺,吉祥如意的话说了不少,一家人和和美美,倒是同过年一样喜庆。 老祖宗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 姗姗是老祖宗的曾外孙女,平日里其实少见,就更亲厚了些。 婉婉喜欢姗姗姐姐,两人就一左一右围着老祖宗。 天伦之乐,绕于膝下,老祖宗人都精神了许多。临行前,又吩咐秦妈妈准备了好些东西,特意给媛姐儿带回去,有身孕的人,要补得精贵些,尚书府虽然不缺,这厢的是家中心意。 又顺带少了不少瓶瓶罐罐,全是姗姗爱吃的零嘴,这两日在老祖宗这里乐不思蜀,就眼巴巴瞅着这些零嘴。 老祖宗自然舍得。 到了侯夫人处,则是嘱咐媛姐儿安心养胎,旁的事越少操心越好。府宅之内,不过方寸之地,留些手段就是,顾夫人也是有分寸之人,凡事交给顾夫人拿捏就好。 顾夫人也拎得清。 恰好再几日就是顾夫人的寿辰,侯夫人也会亲自去贺寿,会再同顾夫人聊聊家长里短。 沈媛自是点头。 母亲是极会说话的人,她从不担心。 末了,说到顾昀寒之事,母女二人就挑了人少地方讲。 顾昀寒没在宣平侯处讨得欢喜,倒是气氛弄得有些僵,她怕顾家迁怒与沈媛。 沈媛就笑,父亲早些时候就同她说过如何应对了。 侯夫人便宽慰颔首。 侯爷在朝堂如何呼风唤雨,对家中子女的照顾却是周全的,这些年来她感触最深。 沈媛如此讲,她心中沉石便放下来。 侯爷的思虑自然比她一个妇道人家周全,她也没太多好担心的。 临送到门口,却还是微微红了眼眶。 虽然顾府也在京中,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母亲的心头肉。在府内自己尚可替她张罗,到了顾家,就得她自己计量,女儿长到多大,即便也为人母了,她也同样时时操心着。 "母亲。"沈琳便上前扶她。 她莞尔摇头,打量远处。 只见沈媛抱了姗姗上马车,而后又回头看她,依依不舍。 沈琳心中顿生了感叹。 依稀记得姐姐出嫁时候,母亲喜极而泣,旁人都说姐姐嫁得好,又有殿上亲自指婚,荣耀得很,娘亲却道日后都得靠她自己,初为人妇,免不了受气吃苦。 沈琳想,待到日后她也出嫁,就没有旁的女儿陪在母亲身边了。 母亲定是想念得紧。 ☆☆☆ 等送走沈媛,折回东院,黄昏都过了。 沈修颐也才从安平赶回来。 听闻沈媛一行走了,稍稍有些失望,一路上快马加鞭,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我的好哥哥,人家的心思都不在你这里,你还终日念着人家做什么?"沈琳有些无奈。 沈修颐就笑,也不置可否。 袖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到她跟前,沈琳眼睛都亮了:"《云图游记》?是公子齐的著作?"她一把接过,分明惊喜得很。 "看仔细些。"沈修颐也凑上前去。 沈琳瞥了瞥他,说得神秘兮兮,她自然要留意些。 翻过扉页,眸间就滞住,上面的批注字迹清秀,字不多,句句点的恰到好处,似是,公子齐本人的批注?! 这般想法是有些疯狂!可加上沈修颐先前神神秘秘的语气,她竟有些信了,"是公子齐?" 眼中盈盈期许,沈修颐就点头,"老夫子寿辰,恰好公子齐也在,我便向他讨要的。" 沈琳不信,"他如何就给你了?" "我说妹妹仰慕他已久,他的书,妹妹苑里的小书斋一本不漏,就差一本他亲手署名的。其实我原本也只想要一本他署名的即可,谁知他问了令妹最喜欢哪本,我就道寒山记,原由是此去寒山,故人不在,偏偏却道风景依旧。公子齐就直接给了我这本,说高山流水,知音难求,这本云图记是他来时再 翻阅批注的,心境不同。" 当真?沈琳忍不住弯眸,那世上就算一册孤本了! 炙手可热。 沈琳又问:"那公子齐高?矮?胖?瘦?是白,是黑?" 沈修颐轻咳,"字如其人。" 字如其人,镌刻有力,一言足以,沈琳打趣:"还是三哥疼我。" 沈修颐笑:"那日后便算给我颜面,别再同昀寒作对了。" 沈琳敛了笑意,"还你!" 沈修颐哪里肯收。 "终日昀寒前,昀寒后的,她究竟哪里好啊,假惺惺的,也没正眼看过你。"沈琳有些不平,她不喜欢顾昀寒,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沈修颐的缘故。 第2章 "傻丫头。"沈修颐嘴角微微勾勒,"我喜欢她就足矣。"言罢,转身离了听雪阁。沈琳实在怄气得很,就连手中的《云图游记》都似没了兴致,翻不下去。 心中烦闷,恰好思凡来了屋内,手里捧了一塔衣裳,美滋滋道:"二小姐,云韶坊的衣裳今儿个送来了,快看看合不合身。后日就要去将军府了,不合身的地方,明日云韶坊的裁缝会过来改。" 云韶坊的衣裳? 这几日又是宣平侯,又是姐姐回门,都忘了这杆子事情。 她一共做了三套,思凡递到跟前,她粗粗翻了翻,忽然想到:"一道拿去西暖阁吧,我们去找云卿。" "表姑娘那里?"思凡意外,好端端的去表姑娘那里做什么? "去说说话,再一起试衣裳。"言罢起身便要出苑子,思凡只得捧了衣服跟了上去,"二小姐慢些,我让人掌灯。" 西暖阁内,灯火尚好。 里屋屏风后,音歌在替孟云卿换衣裳,娉婷就屏风外清理随衣裳一道送来的配饰。 "姑娘,好了吗?"娉婷一面清理,一面问。 就听音歌的声音,"快好了,快好了,呀,姑娘,正好一身,都不用改了。" 娉婷就笑。 片刻,音歌领了孟云卿从屏风后走出来,娉婷就敛了笑意,上下打量了她好久,才重新露出笑颜。 "怎么?"孟云卿都有些坎坷。 她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担心会格格不入。 要是夫人能看看便好了,娉婷心中感叹,却没有说出来。放下手中的配饰,也上前和音歌一道,替她牵裙角。 云韶坊的手工确实好。 孟云卿穿在身上也觉刚好,大小都不用再调,只是这绸缎料子,怕是价值不菲。她穿得小心翼翼,怕踩了脚,又怕何处挂了丝去。待得娉婷牵好裙角和袖口,音歌也正好拿了配套的腰带和点缀上前来。 她尚在守孝。 衣裳的布料和颜色都是侯夫人帮忙选的,中规中矩,旁人挑不出毛病。云韶坊是京中的老字号,衣裳做得这般,送来搭配的腰带和配饰也相得益彰。 音歌觉得反倒比花花绿绿的颜色来得更好看些。 娉婷就也点头。 西暖阁外促织喁喁,月华盈满西窗。 紫檀木制的案台上,放着铸有蟠螭纹饰的铜镜。 孟云卿微微撩起刘海,映出一张越渐清秀的脸庞,倒是与前一世越来越挂像了。 恰好暖阁外有脚步声,外屋的小丫鬟在应门,可这般晚了,除了老夫人也不当有旁人再来这里才对。"去看看。"孟云卿吩咐,音歌就往屋外跑去。 不多久,就听到音歌的声音,"二小姐怎么来了?" 沈琳? 孟云卿倒是意外,恰好音歌撩起帘栊,将沈琳和思凡主仆二人迎了进里屋。 沈琳便呆住:"云卿这身好合适。" 思凡就跟着点头。 "快让我看看。"沈琳又上前,围着她转了几圈,看了又看,"云韶坊的手工就是好,云卿这套费了不少心思呢。" 孟云卿见思凡手中也捧了好几套衣裳,沈琳正好道:"我这边的也送来了,想着自己试衣裳没意思,就过来西暖阁,和云卿一起,你不介意吧。" "哪里会?"孟云卿莞尔。 "这套就极好,都不用云韶坊的裁缝来改了,别的还试了吗?"沈琳问。 娉婷摇头,"姑娘才试了这一套。" 思凡就道:"那正好,有表姑娘一处,二小姐倒不嫌无趣了。" 一屋子的人就跟着笑起来。 先前侯夫人有嘱咐,云韶坊特意给孟云卿做了五六套之多,她一时半刻怕是也穿不完的。若非要试试大小,再看是否要让裁缝来改,她都想作罢了。 如果衣裳都是出自同一师傅之手,差得应当不远才对。 可想想,若是日后再劳烦人家走一趟, 反而更不好,便一同试了吧。 有得沈琳作伴,试衣裳的过程也似是不那么无聊了。 思凡同音歌,娉婷也嘻嘻哈哈笑作一处,西暖阁内欢声笑语。 待得统统试完,夜色也晚了。 "二小姐就在西暖阁歇下吧,明日和姑娘一同去老祖宗那里。"音歌询问。 沈琳就笑:"那我正好和云卿睡一处,还能说说体己话,只是云卿嫌不嫌我挤?"分明是打趣话,孟云卿正好换回了衣裳从屏风后出来,一本正经道:"挤倒不嫌挤,只是二姐姐夜里睡觉踢不踢人的?" 被她一句噎得,沈琳语塞,没好气看着她。 她悠悠道:"踢人也不要紧,让音歌拿绳子拴起来就好。" 第3章 娉婷捂嘴便笑。 沈琳气急,抓起身侧的衣裳就往她身上扔,孟云卿躲过,她又扔了一件,这回就砸在孟云卿肩上,沈琳乐得哈哈大笑。 思凡哭笑不得,"二小姐,好歹也是云韶坊的衣裳呀。" 沈琳同孟云卿闹得正欢,哪里肯听。 ☆☆☆ 只等两人闹累了,思凡和音歌,娉婷上前收拾。 洗漱完毕,夜都深了。 丫鬟们平日都同主子住在同一苑子。 主子们在主卧,丫鬟们就住在偏房里,所以思凡还是头一次与音歌和娉婷在一处歇息。 入夜,还能听到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时还有笑声传来,而后又有嘘声,很快安静下去。 沈琳就忍不住好奇,也不知道她们三人凑一起都说些什么事情,这般开心? 孟云卿便笑,什么都说,天马行空。 沈琳就道,那她们说她们的,我们说我们。 孟云卿笑着点头。 她同沈琳本就谈得来,难得有机会聚在一处,夜里正好无聊,卧谈将好可以打发时间,她也愿意同沈琳一道说话。 "云卿,你觉得我三哥怎样?"沈琳问得突然,孟云卿哭笑不得。 她又不是十三四岁的丫头,沈琳的心思,她自然猜得到几分。 "三表哥人很好,从珙县来京中,多亏有他。"她如实作答,若是沈琳继续问,她就继续答,若是不问,她也不多说了。 沈琳就靠近些了,神神秘秘问道,"那旁人有没有我三哥这么好?" 额,问得如此直白,孟云卿想如何说,才能让她知晓,又不拂了她的好意。 她转了转眼眸,还在思索,沈琳又悄悄道,"那几天,我听祖母同母亲说话,你猜说什么?" 嗯?外祖母和侯夫人? 孟云卿忽然想到那日在听雪苑,外祖母问的那番话,难不成……她才想起,沈琳就笑嘻嘻道:"我偷偷听到祖母同母亲说,想撮合你和三哥的婚事。" 果真如此,孟云卿啼笑皆非。 沈琳继续憧憬:"他们都说表亲成婚,才叫亲上加亲,日后也多和和美美。难得我们侯府才出了表姑娘,外祖母是着急了,就想把你留在侯府里。云卿,若是你同我三哥成亲了,就成我嫂子了,那样多好。" 孟云卿连忙打住,"嘘,外祖母说笑罢了,你怎么也跟着当真?" 沈琳怎么信,"怎么会成说笑,我看母亲也没有反对,许是等这阵子忙完,母亲手上空闲了,就开始张罗此事了呢!过了九月,你也满十四了,正好说亲,过了十五及笄就该嫁人了,哪里会有不当真的事?"沈琳顿了顿,又有些犹疑,"莫不是,你不喜欢三哥?可看你们二人平日里很要好呢。" 还果真是乱点鸳鸯谱。 孟云卿颔首,"三表哥是我哥哥,我敬重他,当初在珙县,他帮我解决了不小麻烦,我自然感激他。我一直当他是哥哥,也只有对哥哥的喜欢,下回可不许胡说,让三表哥误会了。" 她说得笃定,不似乍她,沈琳就有些失望。 在她心中,云卿实在比顾昀寒好太多。 她也喜欢云卿。 祖母又想撮合云卿和三哥,这应当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才对。 当初听到,她还高兴了许久。 但听云卿说得煞有其事,此事云卿怕是没有意思的。 沈琳微微叹息,可惜了三哥。 孟云卿实在好气好笑。 "那你可有意中人?"沈琳转变的倒也快得很,所谓闺蜜,就应道无话不谈,十二三岁的姑娘情窦初开,云卿初来府中不久,指不定是有心上人的。 孟云卿就摇头。 担心她再多问些匪夷所思的问题,孟云卿干脆开口,"二姐姐呢?二姐姐可有喜欢的人?" 这一句就仿佛说到了沈琳心里。 沈琳顿了顿,应了声,没有。 神色有些沮丧,似是不想提起。 早前孟云卿就听沈修颐提起,侯府上下,从外祖母到侯爷,侯夫人,都很留意沈琳的婚事。沈琳是侯府的 二小姐,又是定安侯的宝贝女儿,她的婚事自然慎重,定安侯和侯夫人挑了又挑。 若沈琳有心上人,却非高门邸户之后,应是很难能攀附得上侯府。 孟云卿就看她。 稍许,沈琳才淡淡笑了出来,"等过几日,端午龙舟会,你会见到的。" 端午龙舟会,应是在大后日,也就是将军夫人寿辰后的那一日。 她肯说,孟云卿就有些好奇:"二姐姐,他是个怎样的人?" 沈琳想了想,面容里都带了笑意,"他的声音很好听,执手间彬彬有礼,和我喜欢同一人的游记,和他一处说话便觉如沐春风,时间飞逝。分明说了许多,又觉得什么都没说……" 第4章 沈琳一面说,她便枕着双手听。 有人脸上的笑意都让人动容。 有着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娇羞和心意。 孟云卿不时点头附和。 沈琳便很欢喜。 ☆☆☆ 等沈琳入睡,已经很晚。 入睡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这些心事她平日不可能同旁人说起,也唯独孟云卿这里。 孟云卿拉了薄被子给她盖上,怕她着凉,她微微拢了拢眉头,没醒。 孟云卿却失了睡意。 听沈琳方才说起,她也会想起前一世,十四五岁时候的记忆。 那时候的宋景城,就如暖阳一般,映入她的生活里。 似是轻描淡写,又似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便她不去想,但在沈琳说起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想起。 他真心喜欢过她,当时可见日月。 只是这般真心并不长久,也经不起年华考验。 翌日,同沈琳一道去养心苑请安。 她喜欢了去外祖母那里用早餐,这日便同沈琳一道。 老夫人就意外得很,"怎么,今儿个一处来了。" "回祖母的话,昨日里云韶坊的衣裳送来了,我正好去云卿那里一道试衣裳,时候晚了,就和云卿一道挤在西暖阁,还说了好些话。云卿说来祖母这里吃早饭,我就一道跟来了,祖母这里可有我的份呀?" 秦妈妈就笑,有有有,自然有二小姐的。 翠竹就帮着张罗碗筷。 老夫人自然高兴:"你们小姐妹二人应当多走动走动,赶明儿让人在西暖阁填张小榻,琳姐儿去西暖阁玩的时候好用。" 知晓了,秦妈妈应声。 老夫人想得周全,姑娘家都喜欢用小榻,特别是夏日。 沈琳就谢过老夫人。 一顿早饭就吃得有说有笑,倒让才送走沈媛的老夫人开心不少。 晚些时候,侯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领着各房的女眷都陆续到了。 侯夫人就简单吩咐了些,明日去将军府的事情。 将军府同定安侯府走得近,两家关系本就交好,侯府里的姑娘们都是要去的,侯夫人也有意要带孟云卿去。结果前几日,就收到将军夫人的帖子,说要邀请侯府的表姑娘一道前往。 侯夫人还有些惊奇。 唤了沈修颐来问,才知晓当初从珙县回京,有一段路是卫同瑞同行的。 当时将军夫人寿辰,卫同瑞就问孟云卿送些什么礼物好,许是这般缘故,将军夫人才会特意邀了云卿前去。 侯夫人就点头。 卫同瑞是付云的侄子,将军夫人其实是付云的妹妹。 当年付云喜欢沈芜,京中皆知晓,只是求娶不成,一直成了一桩憾事,付云往后也一直没有再娶,说来也算有些隔阂的。 将军夫人会邀请孟云卿,侯夫人心里思量得也多。 将军府和定安侯府交好,侯夫人怕有差池,就同定安侯商量,定安侯却道,将军夫人是将门之后,不拘小节,让她无需多心。只是卫同瑞是不是也到了说亲的年龄? 一句道醒侯夫人。 卫同瑞也道了说亲的年纪,却一直跟随卫将军在戍边,回京一趟都难得。 将军夫人不免为他的婚事操心。 此次卫同瑞难得回京待一段时日,又偏偏在将军夫人面前提起了云卿。 云卿是与卫同瑞同行回京,也就是相处过一段时日,说不定,是将军夫人有旁的意思? 定安侯就道,先看看再说吧。 侯夫人就应声。 早前老夫人提议修颐和云卿的婚事,侯爷并不属意。 老夫人是想留孙子和外孙女在身边,就想了这么一出,也本就不靠谱。 将军夫人若是有意云卿,倒是一桩美事。 侯夫人也上心。 于是从养心苑出来,侯夫人便唤了孟云卿到一处说话:"明日是将军夫人寿辰,将军夫人特意托了人来送请帖,邀你一定同去,不要拂了将军夫人好意。" 孟云卿应好。 侯夫人满意点头,再细下打量了她几眼,只觉她比刚来侯府时候圆润好看了许多。 将军夫人对她印象本来就好,她性子又好,再稍加打扮 ,定会得将军夫人青睐。 侯夫人并不担心,只是不好明说与她。 提醒了音歌两句,明日好好替姑娘梳妆打扮。 音歌应好,想的是姑娘初到京中,旁人还没见过,明日里夫人怕是要将姑娘引荐给其他各府的夫人和小姐们,自然要给姑娘好好打扮一番的。 第5章 末了,侯夫人又想起一事:"前日在府中设宴,平阳王也在,提起平阳王妃爱饮茶,若是有时间,可以多去平阳王府走动走动。" 平阳王?孟云卿明显意外,还以为听错。 但侯夫人开口提,必定是要去的,索性应了下来,也不多问。 ☆☆☆ 辞别侯夫人,就回了西暖阁。 听闻今日段旻轩应了世子爷邀约,一道出府会友,西暖阁里倒是清净了不少。 她昨日试的六套衣裳都很合身,只有一条裙子有些长了,有道腰身肥大了些,云韶坊的裁缝师傅下午时候过来修正,再试,便将将好一身。 "姑娘今晚可得早些休息,不能像昨日歇那般晚了。"音歌就来提醒,外出赴宴可不比府内,处处都得谨慎着,很耗精神。姑娘是第一次在京中露脸,旁人看得自然也多,怕是更要劳累些。 孟云卿从善如流。 第二日清晨,侯府的姑娘们早早便起来了。 都聚在老夫人处,由世子夫人看看着装打扮,是否合乎身份和场景。 将军夫人寿辰,二夫人和三夫人是不去的,两人就拉着侯夫人说些讲究的话。大致是,将军夫人的寿辰,京中去的子弟多,要侯夫人替自己家的姑娘多留心些。 侯夫人自然应承。 二夫人和三夫人又各自交待房中的姑娘,要听侯夫人和世子夫人的话,举止得当。 老夫人倒是觉得云卿的打扮素了些,和其他姐们一处,显得单薄。 秦妈妈就道,表姑娘在守孝,这样得体。 老夫人就点头,又嘱咐了侯夫人几句。 不多时,待得随行的小厮将礼物准备妥当,都陆续搬上了马车,就来养心苑通传了一声。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便带了沈琳,沈陶,沈妍,沈楠和沈瑜姐妹五人,和上云卿和婉婉往府外走去。 卫将军当年为了方便,把将军府迁到了西郊马场附近,从鹿鸣巷到西郊马场要乘一个时辰左右的马车。 侯府和将军府素来交好,早些去才显得亲厚些。侯夫人担心路上出意外,便早早就出门,好再路上预留些时间,有备无患才是。 侯府的姑娘们今儿个都是盛装打扮,走得也慢,几人一处,说说笑笑,娉婷多姿,倒似一道风景线。 孟云卿就带了出云坊的画扇做装衬,特意挑了沈修颐送的那盏,普通则好。侯府的姑娘们都人手一盏,孟云卿就感叹,沈修颐当时就想得周道,怕她在京中没有,想要的时候难寻。 心中对沈修颐又多感激了些。 少顷,陆陆续续出了侯府。 侯府门口就停了好几辆四匹马车,显得恢弘大气。 马车后面是装了礼物的零担,都有府中的侍卫跟着。 沈修文,沈修明,沈修颐,沈修武和沈修进几兄弟已经骑马在队伍前端候着,见府中的姐妹们陆续出来,都纷纷投来目光。 这还是她入京后,第一次出侯府,孟云卿感叹。 今日去将军府的人多,丫鬟没有多带,每人身边都只有一个贴身的丫鬟伺候着。 音歌是同孟云卿一道来的。 "姑娘小心台阶。"音歌扶了她,侯府大门到马车有台阶,怕她摔倒。 孟云卿就莞尔。 四匹马车,高大宽敞,内饰奢华,京中平常的权贵都不会用。 沈婉婉闹着要同她的"表嘟嘟"一处,世子夫人只好带了婉婉,和孟云卿,奶娘,音歌一车。 侯夫人和沈琳,沈陶一车。 沈妍就同沈瑜和沈楠坐一车。 马车内很宽敞,有小桌和靠枕。路途算不得近,小桌上放了点心,水果和茶水,好打发时间,饿了还可以对付些。 沈婉婉就同孟云卿坐在一侧,起初的时候,吵着要孟云卿抱抱,世子夫人就让奶娘抱开,说今日是去见将军夫人,表姑姑的裙子皱了怎么办?婉婉眨了眨眼睛,随即听话点头,那不要"表嘟嘟"抱了,她同"表嘟嘟"坐一起就好。 世子夫人这才让奶娘将她放下来。 沈婉婉今日穿了浅草绿的小衣裙和精巧的发簪,衬得肌肤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一般,招人喜爱。前些日子,世子爷教她认字,她不会写,但已认得沈婉婉几个字。 奶娘还带了画本出来,她路上好看。 画本上都是写传统美德小故事,配了生动的图案,小丫头很喜欢,最近走到哪里都带着。 她认不得字,就拉着"表嘟嘟"给她读,她配着图看,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世子夫人掩袖笑了笑。 孟云卿就道:"世子夫人好福气。"言外之意,婉婉如此可爱,还有一堆双胞胎儿子。 第6章 世子夫人也笑,"去他们外祖父那里玩了大半月,世子想念得紧,昨日还让写信去催,该是明日龙舟节顺道就接回来罢。" "那府里便人热闹了。"孟云卿摸了摸婉婉头发,婉婉抬头看她,嘴角就微微弯起,"表嘟嘟什么时候生弟弟妹妹?" 孟云卿哭笑不得。 大凡孩童心性便是如此,她喜欢孟云卿,便希望孟云卿赶紧生了弟弟妹妹和她一道玩。 世子夫人笑不可抑。 孟云卿却微微脸红了。 由得今儿个起得早,沈婉婉看了会儿画本就睡了。 奶娘便抱到一旁去。 孟云卿就同世子夫人一处说话。 世子夫人怕她陌生拘谨,就说了些宽慰的话,将军夫人虽然江门,却素来和善得很,京中其他的夫人和姑娘们不熟也不要紧,同母亲和姐妹们一处,久了就都认识了。 侯府的表姑娘,旁人也是尊礼的。 孟云卿就点头。 世子夫人笑了笑,才问起她在西暖阁住得可还习惯? 她都一一应声,住得习惯,时常去外祖母那里蹭吃食,又吃又拿的,都旁了许多。 胖些好,是好看了许多,世子夫人便非客套。今日她的打扮不仅合宜,更把早前遮住的眉眼和发际露了出来,显得清秀好看。世子夫人再敲了敲,又唤了身旁的婢女上前,从随身带得首饰盒子里挑了一副玉坠子来。 "和云卿妹妹这身衣裳搭。" 世子夫人亲自挑选,递给音歌,音歌只得接下。 世子夫人好意,孟云卿却之不恭,音歌便给她戴上,世子夫人便点头,衬得很。 ☆☆☆ 随意闲聊了一路,也没想到此趟去往西郊竟然如此顺利。 车夫驾得平稳,也没受多大罪,孟云卿想许是马车宽敞的缘故。 等到车速缓缓放慢下来,沈修文上了马车,不骑马了。 见他上车,奶娘才唤了唤婉婉。 提前醒,精神些,去到将军府才更礼貌。 婉婉见了沈修文,揉了揉眼睛,就伸手去搂他的脖子,"爹爹抱。" 沈修文照办,一脸宠溺,当是很护着小女儿的。 "爹爹今日要同其他叔叔伯伯一起,你要替爹爹好好照顾娘亲,知道了?"这幅口吻,俨然是父女俩之间的君子协定一般。 "好,婉婉会照顾好娘亲的。"沈婉婉明显欢喜。 这便是他父女二人的相处之道,孟云卿也忍俊不禁。 沈修文是定安侯世子,对待妻儿却如此上心,是怕婉婉今日少看到他,四处找,才特意来马车上看她的。 孟云卿觉得暖心。 "好了,不耽误爹爹做事了,来娘亲这里。"世子夫人就上前。 婉婉只得松手,任凭沈修文将她放下。 招呼完了婉婉,沈修文才朝向孟云卿处,"云卿,今日多同你嫂子一处,有事问问嫂子就是。" 孟云卿颔首。 沈修文才下了马车。 "世子爷体贴,世子夫人和婉婉好福气。"孟云卿由衷想。 相敬如宾,才可举案齐眉。 再隔不久,周遭渐渐热闹起来,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到将军府了! 女眷们都在马车里,要迟些下来。 将军府门口就有人相迎,沈修文几兄弟都下马上前,小厮们连忙去安置马匹。 看样子,侯府来得的确很早。 音歌撩起帘栊,窗外的景色就映入眼帘。 西郊不如鹿鸣巷,富丽堂皇,寸土寸金,凡是一股古朴大气迎面而来,丝毫不弱于定安侯府的沉稳厚重。 孟云卿就看见卫同瑞。 换了身华服锦袍,沾染了喜庆,又显得比早前更斯文俊朗些。 卫同瑞在同沈家几兄弟招呼,目光就偶尔像马车这端瞥来。 只是马车离得远,他应当没见到孟云卿。 寒暄几句,就亲自领了沈家几兄弟入府去。 片刻,将军府门口,就有侍女拂了衣着华贵的妇人出来,世子夫人认出,是将军夫人 。 侯夫人和沈琳在前一辆马车。 侯夫人先前就下了马车,将军夫人亲自迎了上来,足见两家的关系亲近。 两人随意闲聊,侯夫人又唤了韵来去请世子夫人和姑娘们。 音歌也拂了孟云卿下马车。 世子夫人牵了婉婉走在前端,其余的姐妹们就跟在身后。 "将军夫人万福。"纷纷福身问好。 第7章 将军夫人和善点头,眼神扫了扫侯府的姑娘们,面露笑意,"都快起来吧。" "婉婉都这么大了?"低头摸了摸沈婉婉的头。 沈婉婉看了看娘亲,乖巧唤了声,"将军夫人生辰快乐。" 奶声奶气,一听便让人心情好了许多。 将军夫人乐得合不拢嘴。 "琳姐儿?"将军夫人又看了看沈琳。 "见过将军夫人。" 沈琳是侯夫人的嫡女,将军夫人自然拿捏得清,"都长这么高了。" 侯夫人就笑,"女儿家长得快。" 将军夫人就笑着点头,其余几个姑娘都或多或少有些印象,在沈琳身侧的应当就是侯府的表姑娘孟云卿了。她多打量了孟云卿几眼,侯府的姑娘们都在,将军夫人就没单独同她说话。 "外面日头热,先进府再说话。"将军夫人提议,侯夫人自然应和。 于是将军夫人和侯夫人走在前面。 世子夫人牵了婉婉,和其余的姐妹跟在后头。 沈琳就自觉同孟云卿走到一排:"将军夫人方才一直在看你,你早前认识?" 孟云卿摇头,"不认识,但回京时候,同卫公子一道,该是卫公子同将军夫人提过。" 沈琳就笑,"卫同瑞?你同他认识?" 语气委实有些意外。 嗯,孟云卿点头,"怎么了?" 沈琳悄声道,"他可不好相处,话又少,表情又木讷,京中的姐妹都说他像卫将军。" 这么说,倒还真有几分。孟云卿起初认识卫同瑞时,她就是这般想,只是后来与卫同瑞去凤城祈福,关系才慢慢好了起来,才觉得他不像外表那般冷淡示人。 "其实卫将军还懂说笑,我倒觉得他同付三叔更像些。"沈琳打趣。 付云? 孟云卿也忍不住笑起来,想起在陶镇见到付云时,委实还有几分尴尬。 把卫同瑞和付云相提并论,卫同瑞也太遭人误解了些。 "不过今日咱们见的都是女眷,卫同瑞之类就让哥哥他们去应付就好了。"两人说着话,不觉落到了队伍最后,世子夫人就唤了声。沈琳便拉了孟云卿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你还能见到熟面孔,顾昀寒肯定是要来的。"沈琳就道,"就属她的马骑得好,一会儿非得骑马不可,走着瞧吧。" 孟云卿啼笑皆非。 片刻,到了偏厅,依次落座下来。 侯府来得最早,正好可以先说说话,稍后旁的府邸来人了,姑娘们怕是就得到偏厅的侧阁玩耍去了。 "云卿吧。"将军夫人这才唤她。 孟云卿走上前,福了福身,"将军夫人好。" "上前来,我看看。"语气很和善,摆摆手示意她来身边。 孟云卿瞥了瞥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两人都微微点头,她便照做。 同沈琳和沈陶想比,她年纪不大,只有十二三岁,加上原本个头就单薄,就显得更娇小了些。 "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九月就满十四了。"她如实应道,也大方抬头,没有唯唯诺诺的颜色。 侯夫人就在一旁开口,"前几日才接回的侯府,老祖宗心疼着,就住在东院的西暖阁。" 将军夫人颔首,"我还是听同瑞提前,才知晓侯府接回了表姑娘,回来就好。"这句自然是同侯夫人说得,言罢,又朝孟云卿道,"来京中可还习惯?" 孟云卿应声:"家中都很照顾,习惯。" "那日后多来将军府走动走动。我们这将军府同城中离得远,同瑞和将军又常年在外,平日里也没个人来同我说说话,云卿要是有时间,就常来我这里。" 将军夫人如此说,当是很 喜欢她。 厅中自然意外,纷纷看向孟云卿。 侯夫人却淡定得多,"难得云卿和将军夫人投缘。" 恰逢此时,屋外婢女入厅,"夫人,相国夫人到了。" 相国夫人就是韩相的夫人,也就是韩翕的母亲?想起韩翕,孟云卿就好笑,只怕是又直奔卫同瑞争执去了。 思及此处,恰好厅外脚步声传来,侍女就领了韩相夫人入厅。 "相国夫人。"将军夫人起身相迎。 相国夫人笑容满满,"哎,侯夫人来得又比我早。"言语间,好似埋怨一般。 "就比相国夫人早一步。"侯夫人道。 "都怪我们家翕儿,磨磨蹭蹭耽误时间,将军夫人莫怪才是。" "你能来,我就高兴得很了,也不知道将军当初迁府邸来西郊做什么,他倒是常年不在京中。"最后统统抛给了卫将军,三人就笑作一团。 第8章 韩夫人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一直遗憾。 见到侯府的众多姑娘,就亲切得很。 "侯夫人,看看你这好福气。"韩夫人羡慕得很,"我这出门一趟,都没人在身边作陪。" "见过相国夫人。"姑娘们就巡礼问候。 韩夫人上前拂了拂沈琳,又唤了旁的姑娘们起身,"啧啧,怎的一个个的都这么出众。"伸手不打笑脸人,知晓她巧舌如簧,侯夫人就道,"将军夫人生辰,自然要隆重些。" "咳,就欺负我没女儿。" 韩夫人一句,众人便乐了。 将军夫人请了入座,又唤人来奉茶。 许是该来的时辰都不多了,京中的夫人和小姐们也都陆续到了将军府,应接不暇。 ☆☆☆ 将军府的偏厅虽大,但这密密麻麻的人一起涌进来,片刻就围得水泄不通。 先到的贵女就起身给后来的夫人们让座。 京中讲究礼数,将军夫人的生辰,受邀的夫人们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随了礼,遣了家人来送,一时间偏厅里就热闹得很。 将军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就道:"各位小姐,将军夫人在花园置了点心茶水,请各位小姐随老奴来。" 夫人们在聚一处,相互吹捧的是各自的夫婿,说得是家长里短,论的子女的婚嫁。 姑娘们聚一处就是嬉戏玩闹。 寿辰聚会就是如此,各府的夫人一处,姑娘们一处。 用饭的时候才会聚在一起。 孟云卿等人就随赵妈妈往花园那边去。 孟云卿瞥了瞥四围,心中默默数了数,少则有四五十人之多。听沈琳说,这都还是受将军夫人邀请才来的贵女们,除了侯府等几个亲近的,家中的庶女都不会来,更不用说其余不在邀请行列的。按照沈琳的说法,若是逢到每年三四月的迎春会,京中稍有底蕴的姑娘小姐们齐齐出动,那才是衣香鬓影,人影攒动,看都看得眼花缭乱。 这厢还算是好的。 孟云卿就点头。 将军府在西郊,花园比侯府东西院加在一起还要大许多,四五十人在一处也不挤。只是京中贵女也分亲疏远近和年龄大小,玩耍也自然是分开的。 孟云卿远远见到顾昀寒,身边聚了不少差不多年纪姑娘。 以顾昀寒在京中的名气,羡慕她的人不少,想巴结她的更大有人在。顾昀寒圣宠正浓,想攀着顾昀寒多在京中聚会露脸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存了各自的心思? 想起顾昀寒同沈琳和沈陶两姐妹之间的诸多不对路,料想这些贵女也是分群的。 沈琳这里也聚了不少人。 有的真是平日里关系亲近的闺中蜜友,有的也是一心存了攀附心思,寻思着如何找话接。沈琳是侯府嫡女,是定安侯和侯夫人,自然懂得如何拿捏,沈陶就不然。 有些说着牛头不对马嘴话的人靠拢,她就浑身不舒服。 眼中免不了轻蔑一笑。 来的时候母亲有交待,此次来给将军夫人贺寿,侯夫人是要给她说亲的,要她注意些性子,不要同旁的姑娘落口舌,被来给将军夫人贺寿的夫人们听了去。 不然她早就听不下去。 还好这些人只是围着沈琳,她就拉着孟云卿和沈妍吃茶。 倒是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最为轻松。 两人都不过**岁的年纪,说亲还尚早了些。虽是庶女出身,但自家姐姐就是定安侯的宝贝女儿,旁人也不敢怠慢,自然也不需要去攀附哪家门楣,便结伴寻了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们吃糖玩耍逛花园去了。 "这位就是表姑娘?"身侧有人问起,孟云卿才回过神来。 开口的是梅国舅家的千金,梅嘉言。 梅国舅是梅贵妃的父亲,在朝中没有官职,梅嘉言的伯父却是江南几省的巡抚,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梅嘉言的伯父膝下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就待她如亲生。 梅嘉言姐姐是梅贵妃,她便也京中也是极出名的贵女,只是从小身子孱弱,很少出门。常走动的世家小姐里,数来也就沈琳和旁的几个,梅嘉言就也同沈琳坐在一处。 她同沈琳关系亲近,又带了几分病弱的缘故,总让人觉得亲善。 "云卿前些日子才来京中。"沈琳应声。 孟云卿便巡礼出声:"梅小姐。" "云卿看着小,应是云卿妹妹吧。"她的声音温柔,如小河淌水一般。 孟云卿点头,"过了九月就满十四。" "那确实是妹妹。"梅嘉言莞尔,又朝沈琳道,"你日后多带云卿妹妹来梅府找我玩。" 她身体不好,梅国舅很让她出门,便是姐妹间的聚会她都少有出现,只盼着沈琳她们能来府中。 第9章 沈琳就笑,"要请你自己请就是,可不带这么拐着弯让我带的。" 梅嘉言难得笑出脸上两个酒窝,"来,请你们都来,沈琳妹妹,沈陶妹妹,云卿妹妹,沈妍妹妹,你们都来。" "那便说好的。"沈陶也应声,"赶明儿我们姐妹几人一道组团去梅国舅府上吃好吃的。" "来来来,我自然是欢迎的。"梅嘉言就很高兴,沈陶便和她煞有其事商量起时间来。 孟云卿就也跟着笑起来。 许是方才的水饮得有些急,沈妍让小婵去询问了一声,待得小婵回来,沈妍就而后起身。孟云卿正好也有意思,便起身同沈妍一道。 将军府的花园很大,若不是小婵先前去探路,怕是要转上好些时候。 这一路上就遇到不少别的府邸姑娘。 孟云卿是生面孔,认识她的人很少。沈妍虽是定安侯府的庶女,但也随侯夫人出入过几次,算是面熟的。来往的贵女都微微一笑,算作招呼,毕竟来的多是高门邸户的嫡女,如此招呼已算客气,并没有亲切之人。 沈妍的存在感并不强,还有路过的几人,瞥了她一眼,便不做搭理,各自摇着画扇各自说着自己的话。 走出去好远,还能听到声音:"刚才那是哪个府上的小姐,早前似乎没见过?" "不知道呢,同她一处的貌似是定安侯府的庶女,叫沈什么来着……反正在一处的,也应当是哪个府邸的庶女吧,在意她们做什么?" ☆☆☆ 孟云卿确实不在意。 沈妍脸上却火烧似的红。 她是侯府的庶女,在家中就觉时常抬不起头来,尤其是面对二夫人和沈陶的时候。 每每外出,都觉得松口气,但接触的都是京中贵女,松口气之余,又觉自惭形秽。 可她的生母是赵姨娘,纵使她是定安侯府二房的小姐又如何? 一样遭人看不起。 小婵就有些担心的扯了扯沈妍的衣袖,"四小姐……" 她敛了情绪,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让小婵担心。 "在意她们做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分明是方才那人的一席话,被孟云卿说出,却有了旁的意味,"锦绣韶华,流年似水,有何好羡慕她人的?你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再毒也不过尔耳罢了,更何况,只是一个旁人。" 沈妍微微楞住。 孟云卿是侯府的表姑娘,她接触的却并不多。只觉得她平日里温和有礼,话也少,是个表面上同何人都能过得去,却应当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才是。 可方才的一席话,就似她不曾见过的孟云卿。 字字笃定,沉稳有力,那里像个普通小丫头当有的语气? 还是,她自己对她真的太陌生了些。 孟云卿开口,说得都是些安慰她的话,她咬了咬唇,轻唤了句:"云卿姐姐。" "嗯。"孟云卿应声,便上前牵了她的手,也不多说。 她掌心透着温和的暖意,徜徉过沈妍手心。 沈妍也不再多言,只是嘴角微微勾了的幅度,仿佛会意的笑容。 ☆☆☆ 折回路上,沈妍明显心情好了许多,一直同孟云卿讲话。 她其实少有同孟云卿说这般多话,准确的说,在府中,她少同旁的姑娘说这般多话。她分明比孟云卿小不了多少,却觉她像大姐姐一般,让人心中安稳。 结果行至一半,忽然觉得手上少了些什么。 是画扇落下了。 这可如何是好? 云韶坊的画扇,她只有这一把,还是二夫人早些年送的,她走到何处去都带着,就似富贵人家的身份象征。画扇珍贵,价值不菲,若是遗失了,会被责骂是小,要是连累姨娘受责罚,她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府中,又是无论如何都会被二夫人教训的。 沈妍很怕,小婵也慌张起来,主仆二人只能快步折回去寻。 孟云卿叮嘱声不急,就在原处等她。 其实出云坊的扇子她那里还有许多,若是真寻不到了,她给沈妍一把就是。只是瞧沈妍方 才的模样真是被吓到了,她只得宽慰她——都是来将军府的客人,东西不会轻易丢的。 沈妍就点头,还是三步并作两步。 音歌就扶她在树荫深处的长凳上,坐下歇息。 燕韩地处偏北,京中又在燕韩的东北方,夏日里如果在树荫下或屋内,其实都算不得热。离晌午还有些时候,孟云卿在树荫下乘凉,轻摇着画扇,其实惬意。 她同音歌随意说些话,打发时间,等沈妍回来。 不过片刻,就有旁的姑娘上前。 第10章 她挑了凉快的地方,旁人也看不清,只知道有人了,就未上前。 那两人就寻了靠前的位置落座。 身边的丫鬟就在一侧扇扇,好让主子凉快些。 孟云卿没见过这两人,也没多在意。稍许,听两人聊天,却又是同她相关的。 "你方才可听她们说起定安侯府的表姑娘?" "自然有,顾昀寒不是也说,她在侯府都见过了吗?我看十有**是真的。" 两人说得神秘,连孟云卿都很是好奇。 她才来京中几日,今日才第一日出侯府,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她也只同沈妍姐妹几人在一处,不知她们口中所谓的十有**是指的是何事? "我也觉得是真的,你说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放在外面十多年没管,等到家中母亲没了,才被接回侯府来的……" "嘘!毕竟是定安侯府的表姑娘。"顿了顿,又小声道,"你说,她娘亲真的是同旁人一道私奔的吗?" 听到此处,音歌脸色都变了。 愤愤不平就要上前,却被孟云卿一把拉住。 疑惑看向孟云卿,却见孟云卿拢着眉头,眸色黯淡无光。 两人还在继续。 "听说定安侯当时是极其疼爱这个妹妹的,当年付云将军还去侯府求过亲,想求娶定安侯的这个妹妹,定安侯都没有同意,最后却同旁人私奔?当真是丢尽了定安侯府的脸!" "那可不是!好歹也是名门闺秀,简直是给京中的贵女脸上抹黑。" "如今女儿倒是回来了,就想着摇身一变,野鸡当做凤凰。你没听说将军夫人和平阳王妃都邀她多走动,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的侯府姑娘了。" "侯府姑娘?呵!一个来历不明的表姑娘罢了,连侯府的庶女都比不过,还想着攀龙附凤,简直贻笑大方。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见见这个侯府的表姑娘。" "见她做什么?自掉身份?日后见到绕着走就罢了!我看她们侯府几个姑娘都在一处,感情好着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才不!沈琳就不说了,人家是定安侯的宝贝女儿,不可同日而语,沈陶和其余几个侯府的庶女就难说了。听说这表姑娘也十三四岁了,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原本出身就不好,若是不赶紧挑个未婚夫定下来,日后只怕更难说。听说侯府的老夫人疼这个外孙女得很,生怕日后营生艰难,就硬央着侯夫人带她来将军夫人寿辰。你看侯夫人这个时候带上她来,谁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同沈陶和侯府的其余姑娘有何关系?" "啧啧,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表姑娘,再受宠也是个外姓的姑娘罢了,沈陶和侯府其他的庶女也到了说亲年龄,若是老夫人和侯夫人一味偏颇,只怕这个表姑娘在侯府中更难立足。多则数月,少则几日,免不了就要出矛盾,毕竟人家才是姓沈的姑娘!看吧,今日若是侯夫人替表姑娘做足了面子,就是拂了沈陶的颜面,难免那头会急得跳起来,闹得家宅鸡犬不宁。老夫人和定安侯再是护着那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也得想着沈家不是?" "说得就是,寄人篱下,就当有寄人篱下的本分。还偏偏这般招摇,非攀着将军夫人和平阳王妃就去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顾昀寒么?" "嘻嘻,不说了,晌午时候不就能见到了吗?" "说得也是,走吧,也歇得差不多了,先去别处逛逛吧。" 拂袖起身的声音,而后脚步声渐远,孟云卿才松开死死攥紧音歌的手。 "姑娘……"音歌声音有些颤抖。 "我都不理会,你理会他们做什么?"孟云卿应得轻淡,"嘴长在人身上,今日堵了这两个,其余人的还能统统堵上不成?" 音歌语塞。 方才两人能堂而皇之在此处议论,那便不是第一次。 背地里窃窃私语的就更不在少数。 她来京不过些许日子,流言就传得漫天飞,这两人不是最初的两个,也不会是最后的 两个。她一个外来的侯府表姑娘,只是京中贵女的闲来谈资,谁会顾及她的感受? "走吧,回花园那边等四小姐。" 她是不想在此处久待,音歌就快步跟上。 这条是回先前苑子的必经之路,四小姐若是寻到了折扇,路过此处没有见到姑娘,自然知道姑娘回去了,也不会在这里干等。 方才之事,音歌心中总有担心。 不时侧眸打量她,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又不好出声。 孟云卿确实在思量。 方才那两人说得,有一点是入了她心思的。 她究竟是侯府的表姑娘,老夫人和侯夫人再疼她,也不能挡了侯府姑娘们的路。 第11章 沈琳自然是不用担心的,想起临行前二夫人同侯夫人商量的模样,而后又是一再叮嘱沈陶和沈妍,要注意言行举止,给其他各府的夫人留下好印象。 二夫人是极其精明之人。 眼下与她没有冲突,自然待她和善。 侯夫人又会如何? 寄人篱下,她是应当低调行事,才不会招惹旁人眼光。 ☆☆☆ 不觉间,走回了先前苑子。 沈琳见到她,先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妹妹呢?" 她脸色有些不好,沈琳看得出来。 孟云卿吸了口气,稍稍莞尔,"四妹妹落了些东西,折回去寻了,我就先回来了。" 沈琳瞥向音歌,音歌也是低头没有说话。 "方才将军夫人那边来传信,说今日来得人多,怕是要提前开餐了,隔不了多久便要去了。"沈琳转向思凡道,"你去寻寻四小姐,让她先回来吧。" 东西落了是小,别耽误了将军夫人的寿宴。 来得人家多,去晚了总是令人瞩目,母亲那里是不乐意的。 思凡就应声照办。 梅嘉言咳嗽了两声,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才抿了口茶水:"何时我的身子能通你们一样便好了。" 沈琳拢眉,"说得什么话不是!我看你就比去年好多了。" 梅嘉言笑了笑,许是咳得嗓子有些疼,又多了几口水润润。 "我还羡慕你抚了一手好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母亲就常说,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她就欢喜得很了。"沈琳宽慰。 梅嘉言摇头,"抚琴罢了,谁让我终日出不了苑子,还能做什么?我倒是羡慕顾昀寒,可以骑马射箭,过得肆意风光。" "好端端的,突然说她做什么?"沈琳就看她,"一个就只知道带丫鬟出来说风凉话的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沈琳厌恶顾昀寒,并非是旁人时常拿她二人做比,而是实在看不惯她带着身边丫头四处说风凉话的举动。 梅嘉言身子弱,少有出门,一直很羡慕顾昀寒可以在马场上英姿飒爽,顾昀寒就不以为然,海好似谦虚道,梅嘉言这幅羸弱模样,她才是学都学不来。顾昀寒身边的丫鬟就接话,姑娘您身子精贵着,别胡言乱语。 气得沈琳无话可说。 总之,这主仆二人就是招人讨厌的很。 梅嘉言却是看得开,她爱说就随她去吧,你同她置齐做什么。 梅嘉言就是心宽,沈琳往后就很讨厌顾昀寒。 而顾昀寒也总是摆出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训斥身边的侍女,可若是真的训斥,哪里置于还敢在旁的场合不知分寸? 说白了就是带了张嘴罢了。 "不说她了,省得闹心。"沈琳话锋一转,前几日顾昀寒来府中,她只能硬着头皮接待。如今好容易走了,见面也最多是打个招呼的事情。 顾昀寒也心知肚明,也不曾上前找不快。 总之,等沈妍回来,时候也差不多了。 将军夫人身边的赵妈妈也遣了丫鬟来园中各处寻人,沈琳她们坐在显眼的地方,丫鬟很容易便找到她们,就领了她们去用餐的地方。 沈妍还是一脸惶恐模样,应是东西没找到。 沈陶就有些烦她:"什么东西落下了?" 她不敢说,就支吾道,没什么。 说了也是遭二夫人和沈陶的骂,她想得是回家同姨娘商量,填些银子,若人再买一把出云坊的画扇回来。当时二夫人是随意送她的,根本也记不清图案,她买一把蒙混过关也好。 再不济,就说怕是在将军府时候与旁人弄混了,二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幸好沈陶没有再问。 沈妍心事重重,就恰好走在孟云卿一侧。 "怎么了?"孟云卿轻声问她。 她一脸难色,面对孟云卿却是说了,"云卿姐姐,画扇怕是丢了。" 孟云卿早有思量,"丢便丢吧,我这里还有一把,晚些时候回西暖阁,让音歌取了给你。" 沈妍喜出望外,就差哭了出来。 嘘!孟云卿示意她小声些。 她也不想让旁人知晓她那里有很多,不过是随手之劳,却不像惹出更多的事端来。 沈妍就感激不尽。 脸上却还是有难色。 "还有什么事情吗?"孟云卿察言观色。 沈妍脸色就更有些难看,咬了咬唇,似是难以启齿。 还是小婵急了,悄声道:"表姑娘,四小姐的扇子是被一个男子拾走了,我们去追,他也不肯还,所以……所以小姐才……" 第12章 什么?孟云卿楞住。 许是该来的时辰都不多了,京中的夫人和小姐们也都陆续到了将军府,应接不暇。 "知道对方是谁吗?"孟云卿问。 子碧就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应当是将军府的客人,可这花园内都是女眷,不当有男子的。但对方就是不肯还,刚才正好遇到思凡来寻人,小姐怕事情闹大,就只能跟着思凡一道回来,画扇还在对方手上呢。" 子碧越说越急,这事关乎小姐清誉。 侯府二房的庶女本就不好做,小姐一直小心翼翼。 出了这档子事情,要是传到二夫人耳朵里,还不知道日后会如何。 子碧就也快要哭出来,"都怪奴婢不小心,没留意,害死小姐了。" 子碧一急,沈妍就更急。 孟云卿拉了拉她衣袖,轻声道:"马上就要进去了,你这幅模样若是被旁人瞧见,就不用等到传到二夫人耳朵里了。" 她一提醒,沈妍僵住,赶紧敛了眼中情绪。 她本就谨慎,方才确实是慌了。 各府的夫人和小姐都在,若是问起来,她只怕是根本搪塞不过去,幸好有孟云卿提醒。 "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见到了能认得出来吗?"孟云卿又问。 沈妍笃定点头。 "子碧呢?" 即便要把画扇拿回来,也不能再让沈妍露面,子碧同她一道,她能认得出,子碧也是应当是能认出的。 子碧犹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那先进去再说。"孟云卿牵了沈妍的手,示意她别慌。 沈妍也跟着颔首。 不知为何,总觉得孟云卿的淡定自若让她心安,事到如今慌乱也没有用。 "云卿姐姐……"她低声唤了句。 "容我想想。"孟云卿并未胡言乱语,这里是将军府,再如何还能让卫同瑞能帮上些忙,她其实有了些主意,只是在想如何找时机才不会突兀。 沈琳同梅嘉言走在前端,并未多留意她这段。 沈陶又正同小婵在说着什么,根本没注意到她和沈妍。 孟云卿看了看四围,各府的姑娘小姐们都从花园内往后庭堂里去,夫人们因为是从偏厅过来的,所以大都落座好了,身边留了不少空位是给各府的小姐们的。 她们刚进后庭堂,韵来就上前来迎。 "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表姑娘。"韵来过来迎她们,却见少了两人,"咦,五小姐和六小姐呢?" 沈陶就道,"她们同别府的小姐一道去玩了,走得远些,应当稍后才会过来。" 韵来就点头,"那我们先过去,奴婢稍后再来接五小姐和六小姐。" 恰好梅夫人的婢女也来寻她,"二小姐,咱们正好同沈二小姐一桌呢!" 梅嘉言就很高兴。 沈琳几姐妹就同梅嘉言一道去了约好的位置。 主桌坐的是将军夫人亲戚家的女眷,还有侯夫人,梅夫人,相国夫人和顾夫人等几位京中相熟的夫人。世子夫人和沈媛等坐在离主桌不远的地方,沈琳他们落座的也离主桌不远。 都是侯夫人,梅夫人和顾夫人家中的姑娘,唤一身还方便见礼。 顾昀寒当不当正不正也在这一桌。 沈琳和梅嘉言都已习惯了,沈陶就悠悠叹口气,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顾昀寒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倒是见到孟云卿和沈妍也在这一桌就有些惊异。旁的地方还留有两个位置,应该是留给三房那两个小丫头的。 诧异的就不止顾昀寒。 还有顾昀寒身侧的陆都统女儿,陆容娇。 陆容娇没见过孟云卿,但沈妍却是见过的,沈妍不是侯府二房的庶女吗? 怎么也在这桌上坐着? "怎么回事?"陆容娇眼神就有些怪异得看向顾昀寒,顾昀寒适时端起茶盏,没有说话,身后的子枝就朝陆容娇轻声道:"沈三小姐身边的就是侯府的表姑娘。" 这就是那个孟云卿? 方才闲聚的时候陆容娇就听过,听说侯府的这位表姑娘很有心机,才来京中不久,就讨好了平阳王妃和将军夫人想攀高枝。将军夫人就算了,本就是侯夫人相熟,许是客套时她顺杆子往上爬的。 可平阳王妃到京中后就少有出府,时常在京中幽居,她倒是有些手段攀附上了。 谁不知晓平阳王是朝中的香饽饽,但异姓亲王,说好听了在朝中得势,说难听些,也不知何时就会触怒殿上的逆鳞,这高枝可不是这般好攀附得,这表姑娘倒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再加上听闻孟云卿的出身不好,陆容娇对她本就有些偏见,眼下见她一个表姑娘的身份,堂而皇之坐在这桌里,更觉是个不懂规矩的主儿。再细下打量她的面容一番,资质平平,妆容打扮又素,衣裳也老气了些,不像个聪明入流的姑娘,就不知道这孟姑娘哪里来的自信。 第13章 再看孟云卿,眼神里就有些轻蔑。 再加上子枝在一侧道,"定安侯府也是,就算同将军夫人再相熟,也不应将表姑娘和几个庶出姑娘的位置安在这桌,多难为情呢!" 陆容娇也觉得是。 顾昀寒将好放下茶杯,轻声训道:"多事,管好你的嘴。" 子枝就不说话了。 陆容娇不乐意,"我看子枝丫头也没说错,你训人家做什么?" 顾昀寒也不接话,好似没听到一般。 陆容娇的身旁又是刑部尚书,御史台和吏部尚书家的女儿。 子枝离得近,方才子枝说的话她们都是听得见的。加上先前就同顾昀寒她们一处在花园中,侯府的这位表姑娘早就听说过了,虽然觉得传言不可信,听听便是,但在这桌见到孟云卿,都觉传闻怕是坐实了。 正好沈楠和沈瑜两姐妹也来了堂中,方才跑远了去玩,也不知道提前开席了,丫鬟寻了好久才找到她二人,众目睽睽下就穿过堂中到了沈琳这一桌,堂中许多夫人和姑娘们都见到了。 人群中就有窃窃私语声。 沈琳看了看对面几人,眼中正好有揶揄,不想被沈琳见到。 沈琳是定安侯的嫡女,在京中素来强势,这几人都是有些怕沈琳的,便敛了眼色不和她冲突。 沈瑜和沈楠也悄悄坐下,两个丫头也没想到位置安排在这里,又惊又喜,但见到对面几位小姐看过来的目光不太友善,又都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沈琳,怎么也不介绍下这几位姑娘?都不曾见过。"陆容娇笑盈盈开口,就等着沈琳应声。 孟云卿便罢了,她哪里不曾见过沈妍,沈楠和沈瑜,是故意难堪罢了。 一旁的几个姑娘就跟着掩袖笑起来。 沈陶颦了颦眉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府里如何不喜欢沈妍,在外面却是自家姐妹,无论如何都要维护侯府颜面的。沈陶就要开口,沈琳踢了她一脚,示意她不要出声。 沈陶也是有眼色的。 沈琳给了暗示,她就从善如流,顺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若无事一般。 沈琳就也笑眯眯开口,"嗯,云卿妹妹容娇是没见过的,怎么我们侯府的其他妹妹容娇没有见过?" 她也不着急反驳。 见沈琳上钩,陆容娇轻咳两声,笑道,"平日里和姐妹们走动的大都是各府的嫡出小姐,其余的哪里认得完呀,我眼拙,没认出是侯府的几位庶出姑娘,这也是的,我哪里想的有旁的姑娘坐我们这桌,一时糊涂了,还以为侯府什么时候又出了几位嫡姑娘呢!" 言罢,身侧几个小姐也跟着笑起来,应声附和的也有。 "这可不是!不怪陆姐姐,我也没认出来。" "我是认出来了,还当真不敢认呢!" "啧啧,你们也真是,平日里见得少也就罢了,这么一说,多让侯府的几位妹妹们尴尬呀。" 顾昀寒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饮茶。 子枝就和这几位身后的丫鬟对视一眼,会意一笑。 这话便算说得极其难听了,沈陶捏了捏杯子,快要忍不住,又想起母亲出门前的叮嘱,便耐下性子来。再加上方才沈琳踢的这脚,应当是有后手的,她只是有些憋得慌罢了。 只能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莫不发作。 心里郁闷之时,就听沈琳开口,还是笑容自若,丝毫没有受先前几人的影响,慢悠悠道:"将军夫人寿辰,邀请的都是亲近世家的后辈,侯府里的姐妹们都受邀来了。我还纳闷呢,怎么陆家就来了容娇一人呀,后来想想,容娇的妹妹们要是都来了,怕是光这一桌都坐不下才是。" 陆容娇僵住。 沈琳是讽刺说她家姨娘和庶女多,拿不出手,也带不出来。 侯府的姑娘都是将军夫人邀请来的。 陆容娇身旁几人也觉势头不对,只觉沈琳要将祸水引到自己身边来,便各个自危,警觉起来。 沈陶好笑至极。 沈琳这个侯府嫡女的气魄向来是有的,依次瞄了一眼旁的几人,继续慢悠悠道起,"定安侯府又不是小户人家,雨蓝你有什么不敢认的?" 唤作 秦雨蓝的姑娘就脸色一黑,他爹是刑部尚书。 秦家说起来连发迹前的顾家都不如,秦尚书近年来是踩着惠王之乱的鲜血上台的,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虽然位及尚书,但在朝中其实名声不好。 越缺什么便越怕什么,拼命挤破了头让女儿往京中贵女圈中挤。 沈琳同梅嘉言一处,秦雨蓝一直攀不上,才竭尽心思往陆容娇和顾昀寒这头靠拢,先前也是昏了头,才跟着陆容娇去揶揄定安侯府的。 眼下就悔得不行。 第14章 秦雨蓝身侧的姑娘也坐立不安,生怕沈琳顺势说到自己这里,脸上很是窘迫。 梅嘉言却开口,"宁妹妹今日的妆容有些花了,可是眉线没描好?" 方才坐立不安的那位就背后凉起,眼线?若是妆花了,那可丢人了,怎么婢女没有提醒?就转向去看自己的婢女。 婢女无辜摇头,没有呀,小姐的眼线哪里有花? 孟云卿就险些笑出来,这梅嘉言年纪不大,说话却极有意思。 眼线描歪是假,是暗指她眼拙。 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是说她缺心眼儿。 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梅嘉言看起来是文弱了些,也是个难惹的主儿。 待得姓宁的姑娘反应过来,桌上各个都面露笑意,她恨不得掘地三尺藏下去。 孟云卿就看向剩下的两人,不偏不巧,就是方才她在树荫乘凉时,遇见的两个姑娘。 孟云卿莞尔,微微朝沈琳道,"二姐姐,这两位是?" 那两人惊异抬眸。 沈琳虽不知道她何意,但她孟云卿行事她素来是清楚,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沈琳就眯了眼两人,笑道:"是姚太傅家的千金姚岚和姚瞳。" "沈琳姐姐。"两人面面相觑,又纷纷应声,先前的那幕她们没有参与才是,就不知道孟云卿为何忽然问起她们。 沈琳也问:"云卿认识姚岚和姚瞳两位妹妹?" 孟云卿弯眸,"嗯,方才在花园乘凉时见过。" 花园乘凉? 姚岚和姚瞳心中的侥幸瞬间破灭。 原以为兴许是巧合,侯府的这位表姑娘只是一时兴起才问起罢了,而孟云卿方才的一句"花园乘凉",绝对是有特意的,也根本没有丝毫避讳之意。 本就是在人后议的是非,凭谁问起都理亏。 孟云卿一开口,就让她们姐妹二人进退维谷。 这定安侯府怕是又出了一个难缠的角色。 姚岚和姚瞳对视一眼,正想着要如何应声才好,就又听孟云卿道,"过往便听人说起姚太傅贵为太子太傅,学识渊博,受人敬仰,是国中有名的大儒。今日才晓太傅府的两位千金才学富五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如此高的评价,明显就是在向她二人示好。 沈陶怪异看了孟云卿一眼,这哪里是她平素的性子。 沈琳和梅嘉言也疑惑看她。 顾昀寒便也楞住,孟云卿她在侯府就见过的,性子有些弱,不爱说话,也不爱张扬,哪里会这般突兀得献殷勤? ——还偏偏是,不起眼的姚家姐妹二人? 若不是姚太傅在做太傅前,曾挂名做过两年卫同瑞的老师,将军夫人也不至于会将姚家两姐妹安排在这桌,也算给姚太傅抬面了。姚氏姐妹花虽然在京中惯了"才女姐妹花"的名头,却也是京中给姚太傅面子,其实抬举这一双女儿罢了。 名声是有,却哪担得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名头? 陆容娇都听得有些不屑。 姚岚和姚瞳两姐妹更是心中一惊,这孟云卿!明知她姐妹二人在身后嚼舌头,还特意拿爹爹学识渊博,是国中大儒来说辞。说什么她们姐妹二人学富五车,青出于蓝,根本就是在赤裸裸的打脸。 她们还偏偏反驳不得! 若是道出事情,岂不是打爹爹"大儒"二字的脸,教出来的女儿如此搬弄是非。 于是她二人不仅反驳不得,还需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皮笑肉不笑道:"孟姑娘谬赞了。" 除此之外还能说何? 此次吃了亏,日后见着这孟云卿怕是都要绕着走罢了。 ☆☆☆ 孟云卿果然没有再多说。 姚岚和姚瞳才舒了口气。 孟云卿心底澄澈,凡是还是要留有余地,更何况还在将军府,扯得鱼死网破,得理不饶人也并不见得比眼下好多。 音歌就觉解气得很。 姑娘心中果然是有数的,见到姚家两姐妹吃瘪的表情,她都觉得自在得很。 再往后的寿宴都觉轻快的。 这一桌 也似有默契一般,都纷纷绕开先前的话题,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聊天吃菜。 上够六道菜,在韩燕的礼节中就可起身向主人家敬酒了。 这边坐的都是女眷。 堂中有屏风隔开,宾客中的男子就坐在屏风那头,六道菜后才可过来敬酒,女眷们便要等到男子敬完酒后才动。 将军夫人邀请的多是各府的夫人,卫将军又不在,宾客中的男子多是亲近的世家夫人的儿子,例如相国夫人的儿子韩翕之流。于是等男子们过来敬酒,这厢便纷纷安静下来,各自抬眸去看。 第15章 京中不成文的规矩,这样的寿宴,各府的夫人都带了子女前来。 若有中意的便会多看几眼。 还有不少是家中的子女快要及笄加冠,来看看是否有入眼的,能促成便是好事。 于是等卫同瑞过来将军夫人这桌问候两句,屏风一侧的公子哥们便陆续来敬将军夫人的酒,卫同瑞就陪在母亲身边。 说的都是吉利的祝福语,又都是晚辈,将军夫人备了厚厚一沓红包作还礼,堂中的气氛就很好。 他们敬他们的酒,堂中的夫人们就纷纷掩袖,私下耳语道谁家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谁家的公子长高了不少,中意的有,出谋划策的也有。堂中的姑娘小姐们又不好直视,便时不时瞄上一眼,有的脸红,有的就低头喝茶,窃窃私语的也多。 孟云卿转头,正好看见卫同瑞朝她笑。 卫同瑞难得笑。 许是今日娘亲寿辰高兴,笑容也自然多些。 孟云卿就也会意莞尔,卫同瑞才移开目光,继续招呼身旁的客人。 再等不久,又见到了韩翕,在一众公子哥中,韩翕算个头娇小的,却深得面容白皙,又巧舌如簧,频频把将军夫人逗乐。孟云卿明显看见卫同瑞一脸嫌弃,韩翕却把将军夫人哄得很是开心,就连相国夫人都笑眯眯的。 孟云卿只觉有趣得很。 ☆☆☆ 不多时,等男子们敬酒完,退回屏风那侧。 屏风这端,各府的夫人们便使了眼色,让身后的丫鬟去唤小姐们来主桌这里,给将军夫人见礼。 各府来的小姐就要比方才的公子哥多了许多。 侯夫人就坐在将军夫人身侧,最先唤了沈琳,沈陶,沈妍,沈楠,沈瑜五姐妹和孟云卿来,一同给将军夫人敬酒。要说的话都是事前就想好的,侯夫人亲自听过,端庄大气,将军夫人很满意。 又每人简单问了句关切的话,各自应了就好。 "大家同乐。"将军夫人又将红包逐一递给侯府的姑娘们,拜寿的环节才算结束。 孟云卿还是头一遭参加这样的寿宴,觉得新鲜。 等沈家退回来,梅嘉言就同梅夫人一道去了主桌,而后是陆容娇,秦雨蓝和姚家两姐妹等等…… 趁着旁人注意力都在拜寿上,孟云卿悄声问沈妍,"方才有见到那人吗?" 是说不肯还她扇子的那人。 沈妍就咬了咬唇,轻轻点头,方才见到了,离得有些远,具体没听太清楚,似乎唤作方什么的。 姓方,孟云卿就点头,"知晓了。" 先前卫同瑞等人过来敬酒,将军夫人就说,寿宴过后会在西郊马场举行赛马和齐射,让年轻人都多露露脸,各府的夫人自然都说好,如此一来,各府的小姐们也都会同去西郊马场。 陆容娇就很高兴,"昀寒的骑术,在我们燕韩女子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晚些就可大饱眼福了。" "是啊是啊。"秦雨蓝也应道,"他们赛她们的,只要我们昀寒一上场,都得停下来瞩目。" 沈陶就无语得很。 又是骑马,又是顾昀寒,真是没有什么比顾昀寒和骑马加在一处更令人讨厌得了,她真是没有兴趣去看顾昀寒在西郊马场大出风头,回回都是如此,也没有些新意。 顾昀寒摇头,"好久都没练了。" 陆容娇就笑,"没练怎么了?没练也比旁人好呀,就指着看你骑马呢!你都不去,难不成还有别的姑娘拿得出手?" 顾昀寒才勉强应了。 梅嘉言有些咳嗽,身后的婢女就给她端了茶水,"小姐还去吗?要不奴婢去问问夫人?"明显是担心她身子弱,受不住。梅嘉言也摇头,"不去了,马场风沙大,怕去了扫大家兴致。" 沈陶立刻就应了,"那我陪陪梅姐姐,正好这两日嗓子眼儿也不舒服,去不惯的。" 她是巴不得不去,梅嘉言正好是挡箭牌。 "这倒好,有沈陶妹妹陪我说话。"梅嘉言笑了笑,"那你们去吧,晚些再回来给我说说有什么好玩的事。" 沈琳道好。 等到寿宴结束,才晌午过后不久, 正是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女眷们就在堂中喝着茶水闲聊。 待到晚一些,才陆续备了马车往西郊马场去。 有些夫人和姑娘们是不去的,就留在将军府,像世子夫人带着婉婉就不方便,侯夫人怕沈楠和沈瑜乱跑,也没让她二人去,于是孟云卿和沈妍就同沈琳坐了一辆马车走。 马车上没有外人,沈琳问起姚岚和姚瞳两人来。 她是聪明人,哪里会听不懂孟云卿的弦外之音。 孟云卿就道,不过是些流言蜚语,恰好听到罢了。 第16章 沈琳就很气,你才来京中多少时日,哪里就来这么多乱传是非的人?! 反是孟云卿宽慰,不打紧,又不碍事。 你就是心大,沈琳叹息,让祖母知晓了非得气上许久。 都是姑娘家闲言碎语,让外祖母知道做什么,听听便好。 将军府到西郊马场确实近,只觉才上马车不久,就下车了。 有将军府的侍从领她们入座。 沈修颐等人是一早就到了,在场中练手,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等各府的姑娘们到了,负责筹备赛马和齐射的人才出来主持大局。本是将军夫人寿辰,图个喜庆,将军夫人出生将门,喜欢看这些,便各个都要给将军夫人颜面,不会上的也要硬着头皮骑上两圈的。 一时间,西郊马场就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音歌在孟云卿身后撑好伞,恰好马场的观赛席上有竹竿,想是为她们准备的,伞刚好可以放在上面,不费事。 观赛席上置了点心和瓜果茶水,可以一边观赛,一边吃些小食。 沈琳和陆容娇等人的位置在前头,和侯夫人,陆夫人等一处。孟云卿和沈妍的在后头,陆容娇脸色这才好些,想来方才将军夫人是顾及侯夫人颜面才将沈家的姑娘安在一桌的,真正到了这等时候,还是分了主次的。 陆容娇心中就舒坦了许多。 卫同瑞是主人家,率先上场,他同沈修颐平素就要好,自然是一同上场。 抛开卫同瑞不说,沈修颐在京中可是才貌双全的儿郎,不少贵女的眼睛就盯在沈修颐身上不肯转了。也不知是卫同瑞机技高一筹,还是将军夫人寿辰,这开场要图个好彩头,总之卫同瑞赢得顺理成章,好看是好看,却精彩不足。 将军府是主人,卫同瑞就赛开头一场算是揭幕。 剩下的就是各家公子各显神通,他从场中退了出来。 孟云卿从未见过骑马,看得津津有味,就有婢女在她身后行了行礼,"孟小姐。" 孟云卿回头,似是方才见过,将军夫人身边的婢女。 她莞尔,对方就道,"将军夫人请孟小姐借一步说话。" 之前卫同瑞的信里就说,娘亲很是喜欢那只猫,让她寿宴一定要来,想来将军夫人也是要单独见她的。只是早前在偏厅或堂中都太过显眼,眼下在马场,众人都一门心思看着赛马和齐射,注意的人也就少。 孟云卿点头,"劳烦姑娘带路。" 孟云卿起身,却唤了子碧同去。沈妍错愕,但见她使了眼色,也不多说什么,反是最后音歌同沈妍留在原处。 子碧极其聪慧,就默不作声,只管同孟云卿一道往将军夫人那厢去。 沈妍心中就似踹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静不下来,又不敢找旁人说去,只等着孟云卿这边早些回来。 婢女掀开帘子,孟云卿就让子碧在帘外等。 帘内,果然见到将军夫人与卫同瑞一处。 将军夫人手中还抱着一只纯白毛的猫咪,正在逗乐,卫同瑞就在身侧看。 见到她进来,卫同瑞就上前来迎,将军夫人也一脸笑意。 孟云卿福了福身,"见过将军夫人。" "云卿,来这边说话。"将军夫人一手抱着猫咪,一手摸着猫咪的头,怀中的肥猫就舒服的扬起额头迎合,喵喵叫了两声,很是慵懒惬意。 果然可爱得很,孟云卿弯眸,就听卫同瑞道:"忘了给你说名字,它叫"珊瑚"。" 珊瑚? 一只猫叫珊瑚做什么?孟云卿只觉得好玩,可将军夫人在,她又不好直接问, 卫同瑞就似看出她心思一般,一面走一面道,"母亲房里有株做装饰的珊瑚,她喜欢得很,每日都要去捣弄几次,索性就叫珊瑚了。" 孟云卿打趣,能管一只猫叫做珊瑚,卫公子的想象力算得天马行空。 卫同瑞便说冤枉他了,猫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母亲还因此得意了许久,终日在他面前炫耀,还非说等 她来了,要问她合不合适。 孟云卿就觉将军夫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两句话私语的功夫,就并肩走到将军夫人面前。 "娘亲。"卫同瑞唤了声,顺势走到她身后,俨然一副母慈 子孝。 将军夫人面容随和,语气也和善,孟云卿觉得她与侯夫人很大不同。侯夫人心思缜密,顾及得也多,将军夫人却是随性得多。 卫同瑞就自觉站在她身后。 她就笑眯眯问,"方才在那边悄声说什么?" 母子二人就如心有灵犀一般,相互打着哑谜,相处融洽得没有半分世家子弟拘礼的模样。 卫同瑞就看了看孟云卿,笑道,同孟姑娘说"珊瑚"的名字。 第17章 孟云卿点头默认。 将军夫人就笑道,"云卿,坐这里。" 帐中有两个主位,将军夫人坐了一个,卫同瑞站在她身后,临旁的一个是留给她的。 孟云卿便从善如流。 "娘亲,你们先聊,我去给孟姑娘取杯茶。"他是将军府公子,账外就有婢女在,哪里需要他做这些事情。明显是想留时间给她二人单独说话。 孟云卿了然。 将军夫人也就道好。 卫同瑞笑嘻嘻撩起帘栊,出了帐中。 孟云卿只觉他今日应当心情极好,同行数日,也没见他哪日笑过这么多次,当是将军夫人寿辰,他心中欢喜。 结果将军夫人也道,"这孩子,今日当是欢喜。" 孟云卿笑了笑。 见将军夫人怀中的猫咪慵懒伸了个懒腰,忍不住也想伸手去触触它的猫鼻子,结果手刚伸到它鼻头前,就楞住,险些忘了是在将军府这边做客。 将军夫人就笑,"没关系。" 孟云卿就大着胆子弹了弹它的猫鼻子,"珊瑚"果然受了惊恐,想是没料到有这么出,就干脆直接在将军夫人怀中打了个滚,干脆躲开她。 将军夫人笑不可抑。 孟云卿也掩袖笑了起来。 "有"珊瑚"陪我打发时间,平日里也没那么无聊了。"将军夫人说的是真心话,孟云卿就点头,"从前娘亲也有一只,不过是纯黑色的猫,还唤作"珍珠",娘亲很喜欢它。" "是吗?"提及她娘亲,将军夫人神色缓了缓,似是想了想才开口,"许久没见过她了。" 孟云卿也才想到,将军夫人该是认识娘亲的。 将军夫人是付云的妹妹,又同在京中,年纪又相仿,兴许还是熟识。 将军夫人就道,"我同你娘亲小时候便要好,一直是闺中姐妹,只是在她嫁人后就没有联络过了。"眼神中有惋惜,但似乎又有念起当年时光,便有感慨在其中。 孟云卿心中也一直疑惑,为何母亲同父亲成亲后,就远离京中,连家中的长辈亲戚都绝口不提起。她觉得外祖母和定安侯都是知晓的,但应当都不会同她提起。 否则来了侯府几日,也不会再瞒她了。 只是外祖母和定安侯不提,她也不好问,就一直压在心里。 "不说这些了。"将军夫人唤了婢女进来,将"珊瑚"抱走。 "珊瑚"正懒洋洋得躺在将军夫人怀里,忽然被抱走,觉得很不舒服,就毛躁得"喵"了一声,婢女就道,"夫人,就被您惯得有脾气了。" 将军夫人也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珊瑚"的头,当做宽慰。 婢女才抱了"珊瑚"出去。 账内便只剩了将军夫人和孟云卿两人。 "老夫人身体可还好?"将军夫人问起,上午时听侯夫人提起,老夫人心疼这个外孙女,就让她住在养心苑旁的西暖阁里,应是同老夫人亲近的。 孟云卿点头,"大夫说,外祖母比前些时候好多了,只是还要调理些时日,勿操劳就好。家中有舅母主持中馈,外祖母也清闲,正好调养着。" "那便好。"将军夫人颔首,"你多陪陪她,她便欢喜了。沈芜还在京中的时候,就最讨老夫人欢心,老夫人什么事情都依着她。" 明明是许多年前的事,说得好像眼前一般。 孟云卿相信她们是极好的姐妹,心中对将军夫人便不觉又亲切了些。 "嗯。"孟云卿听话应声。 "沈芜那时候就喜欢煮茶,云卿会吗?" "会,小时候娘亲就教过。"她如实作答。 将军夫人就满眼笑意,"那时候姐妹几人聚在一处,就喜欢喝她煮的茶,也有说不完的趣事,一晃便这么些年了,你和同瑞都这 般大了。" 说到卫同瑞,卫同瑞便挑起帘栊进来。 手中的托盘乘着两碗茶,拢眉问道,"娘亲在同孟姑娘说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将军夫人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在问云卿会不会煮茶,果然是会的。" 煮茶?卫同瑞倒是意外,这段许是将军夫人都没同她说起过,也难怪他会惊奇。 孟云卿就道,"会一些,日后有机会,煮给将军夫人喝。" 将军夫人满意点头,"有机会的,日后常来将军府同我做个伴,你看这将军把家牵到这里来,平日连寻个人说话都要坐半日马车。他自己倒是不住的,便为难起我来。" 看似埋怨,实则句句都是想念在里面。 卫同瑞就道,"今日父亲才来了书信,说殿上特意恩准了中秋回京的事情。今年中秋,娘亲就可以和父亲团聚了。" 第18章 将军夫人心情就更好了些,笑意都漫上了眉梢,就差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将军夫人。"孟云卿也适时开口,才端起茶盏饮了几口。 卫同瑞就看她,樱桃小口,眸间的清澈若清水潋滟,低头喝茶的模样,似是几日不见而已,就比早前好看了许多,更像…… 让人不想移目的姑娘了。 咳咳,将军夫人轻咳两声,卫同瑞才反应过来。 孟云卿在低头饮茶,倒是没觉得。 卫同瑞就有些窘迫。 将军夫人忍了忍笑意,就朝他二人道,"行了,你们也一道去玩吧,同瑞,帮娘亲请侯夫人来一趟吧。" 卫同瑞点头道好。 孟云卿也就起身辞别,将军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多来将军府走动。 孟云卿应好,将军夫人是娘亲的闺中密友,她也喜欢同将军夫人一处。 撩起帘栊,子碧正在帘外焦急等待,见到孟云卿和卫同瑞一道出来,又想问,又不好问,只得跟在他二人身后。 "你后来可有骑马?"卫同瑞问。 她摇头,"才到侯府,还不熟悉,也没找到时间。" "我领你去看看"日初"?"卫同瑞提议。 "好啊。"孟云卿也愿意。 一路从郴州回京,她同"日初"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比起"珊瑚",她倒更想见日初一些。 正好在马场,卫同瑞先前就赛过马,"日初"应在马棚那边。 场上正好是比赛间隙,顾昀寒上场露脸,引起场中的一小波高氵朝。顾昀寒骑术很好,孟云卿看了两眼,只觉看台上的公子哥们的目光都被直直抓了去。 卫同瑞倒是没太多兴趣,就领着她往马棚那边去。 "明日赛龙舟,你去吗?"卫同瑞问。 孟云卿应声,"去的,听说你要参赛?" "讨母亲欢喜罢了。"他听说她要去,心情很好。 绕过了看台,周遭的人慢慢少了起来,还是有不少人来人往,孟云卿打量了四围,轻声道,"我有件事情,想请卫公子帮忙。" 卫同瑞自然意外,"哦?" "借一步说话。" 卫同瑞就寻了一处偏僻寂静之地,驻足:"出了什么事?" 郴州同行回京二十余日,孟云卿的性子他算清楚。 孟云卿便朝卫同瑞道,"今日是同侯府的姐妹一道来的,有位妹妹没带画扇,借了我的去,结果落在将军府的园子里,回去寻的时候,被一位姓方的公子拿到,却有意不还了。" 卫同瑞会意。 对方既然捡到却不还,怕是起了心思。 只是画扇到了旁的男子手上,还以为是私相授受,有口难辩。 对方又是将军府的宾客,孟云卿才会来找他帮忙。 "姓方吗?"他确认。 孟云卿点头,"我的婢女认识。" 孟云卿看了看子碧。 "我知晓了,姓方的不多,你放心。"卫同瑞心中有数,又看了看子碧,朝孟云卿道,"让她跟我去一趟,你先回去就是。" 孟云卿谢过。 卫同瑞应过的事,便十之**,况且又是将军夫人的寿辰,没人会与他为难,孟云卿就让子碧与他同去,自己先回了看台等。 沈妍远远见她回来,就坐立不安,眼中都写满询问。 又见她身后没有子碧跟着,心中不踏实。 孟云卿落座,轻声道,"等等子碧。" 沈妍只得颔首。 场上,顾昀寒一箭正中靶心,引得看台上纷纷叫好,侯夫人还在同顾夫人说,"昀寒真是厉害,哪家的姑娘都不必了,难怪殿上和皇后喜欢。" 顾夫人的笑意就写在脸上,"都是些花拳绣 腿罢了,我看你家的定安侯世子才是文武双全,还有修武也抢眼。" 贵妇之间的相互吹捧笨就平常,侯夫人也笑着收下了。 不多时,焦急不安的沈妍就见子碧远远走来,手中拿着那把画扇,脸上都是笑意,当时没出意外,沈妍激动得很,"云卿姐姐。" 孟云卿也见到了,就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就好。 沈妍感激涕零。 孟云卿就见卫同瑞前来寻侯夫人,侯夫人就起身,随他去了将军夫人那端。 沈琳就回头看了看她,孟云卿正好饮茶,见到沈琳看过来,就询问似的皱了皱眉头。 沈琳笑了笑,也再理她,又回头看赛马,吃点心喝茶去了。 孟云卿随时纳闷,不多会也抛诸脑后。 晚些时候,赛马和骑射结束,都纷纷乘车回了将军府。将军府早已备好了晚餐,宾客大都随便用了一口就散了,明日是端午节,要早些回去准备。 第19章 再说,将军府明日还有只小龙队参赛,要准备的东西还多,就都不留下来叨扰了。 定安侯府是最后走的。 卫同瑞与将军夫人就一道送众人至府外,侯夫人和将军夫人又落在最后说了些体己的悄悄话,众人才上了马车。 孟云卿还是同世子夫人一辆马车。婉婉在花园玩了一下午,玩累了,奶娘就抱了她在一旁睡。 世子夫人就笑盈盈看她,"将军夫人可是单独见了你?" 孟云卿也不隐瞒,"嗯,说了些娘亲小时候的事,她们玩得好,时常在一处。" "那便好。"世子夫人笑容款款,也没有多问。 回程路上,孟云卿只觉轻快了许多,想起子碧说起如何讨回扇子的,又觉得让人哭笑不得。 早前,她只是觉得卫同瑞与韩翕在一处吵吵闹闹,那在京中也应当也是秀逗属性的,谁知听子碧说起,卫同瑞寻到姓方的那人,只问了句,扇子呢? 姓方那人就吓蒙了。 当下就让小厮去取了来,连多的一句都不敢说,也不敢问。 子碧说得手舞足蹈,解气得很。 她就想笑,若是卫同瑞在京中如此可怕,便也只有韩翕能镇得住他了。 想起韩翕,今日倒是没接触,明日端午节赛龙舟,卫同瑞有只小龙队,韩翕当是要去唱反调的。 想想都觉期待得很。 心中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不多时,便回到了侯府。 娉婷没有一道去将军夫人寿宴,满眼好奇。 听音歌回来说去了很多人,京中的公子哥们,各府的夫人和小姐满满坐了一堂,很是热闹,娉婷羡慕。 孟云卿今日一早便起来了,马车往返西郊一趟其实颠簸,再加上在将军府时沈妍出的事情,等到回到侯府,孟云卿就乏得不行。想起明日还有端午节的龙舟会要去,又怕是一整日的功夫,早早就吩咐娉婷和音歌准备洗漱。 娉婷便趁她洗漱问些寿宴的趣事。 音歌挑些有趣的,花哨的讲,比如寿宴后的赛马会和骑射会,听得娉婷向往不已。 音歌就道,明日的龙舟会娉婷陪姑娘去吧。 娉婷心中一喜,有些期待得看向孟云卿。 她正想去呢,京中的龙舟会肯定热闹,只是京中不同珙县,光姑娘拿主意还不行。譬如今日,将军夫人寿宴,老夫人说各府去的夫人和小姐多,才特意让姑娘带音歌去。 音歌毕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不少时候,凡事也好在姑娘身边提点些。 娉婷知晓,也觉应当。 想来明日是端午节的龙舟会,要去江边看热闹,应当就没有这般繁琐礼节拘谨了。 孟云卿果然点头,那就带娉婷去吧。 娉婷欢呼雀跃。 孟云卿才问起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情?娉婷摇头,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西暖阁还能有什么事情,娉婷想了想,又道起,黄昏时宣平侯倒是来了一趟,看姑娘不在就拿了两本书走,还问了姑娘明日也会去龙舟会吗? 他也要去?孟云意外。 前两日听世子夫人说起,外祖母怕她才来侯府不久,同家中的兄弟姊妹不熟悉,就想着安排他们兄弟姊妹一道出去游玩,多走动走动,增进感情。恰好明日是端午龙舟节,侯夫人就让世子夫人张罗了一番,让侯府的公子小姐们一道出去游玩。 所以,她一直以为是家中出游罢了。 可怎么连段旻轩也去? 孟云卿疑惑写在脸上,娉婷就点头,是的呢,宣平侯确实是说世子爷邀了他一道去呢,才问姑娘会不会去。 然后她就说姑娘要去的。 宣平侯就没有说旁的了。 孟云卿点头,原来是沈修文邀请的,那便说得通了。 龙舟节是燕韩京中的盛会,段旻轩在侯府里做客,沈修文不至于不邀请段旻轩去看龙舟会。沈修文是定安侯世子,这些明面上的事,他心中自然还是有数的。 照理说沈修文应当单独邀请段旻轩才是,孟云卿转念一想。段旻轩和沈修文,沈修颐等人年纪相仿,正好可以一道结伴出游,这样还显得亲厚些。 那明日段旻轩应是和沈修文一处的,孟云卿就没有再多想他的事。 洗漱完毕,收拾妥当,孟云卿早早就上了床榻歇息。 她是困乏至极。 入睡前,还是想起今日在将军府的所见所闻。想来京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友善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身世,还应如何去堵旁人的嘴? 她也好奇爹爹和娘亲的事情,却知道才到侯府不久,还不是时候问起。 恍然想起前一世的奔波流离,却是连这些疑问都不知晓的。如今重活一回,她比任何时候都想知晓爹爹和娘亲的事情。 第20章 ☆☆☆ 翌日醒来,外祖母身边的翠竹就来了西暖阁。 说是端午节,龙舟会上的人肯定多,外祖母让翠竹捎了些消暑的清凉含片和香味荷包来,又让翠竹叮嘱了她些注意的事项,还说如果要划水,多注意安全。 外祖母想得周到,孟云卿一一应下。 末了,翠竹又道,今儿个府里的公子和小姐们要出去,要准备的东西也多,老祖宗就吩咐大伙儿都不用来养心苑晨醒了,早些去玩,早些回来。 还是外祖母体恤,孟云卿笑了笑。 翠竹就转身辞行。 一旁的娉婷就急了,怎么办,小厨房还没做早饭呢,她是以为姑娘要去老夫人那里吃早饭的,今日又都在外头,根本就没让小厨房做东西。 现在做也来得及呀,音歌就笑她。 来了京中,娉婷是头一遭出去,私下里激动得不行,就怕哪里疏忽漏掉了,耽误了姑娘行程,格外紧张。音歌就安慰她,别着急,还早着呢,她让小厨房做些粥和小菜来。 娉婷感激涕零。 三人正在屋内商量,外屋的小丫头就来说,四小姐房里的子碧姑娘来了。 子碧?娉婷诧异。姑娘来侯府也有些日子了,说到四小姐的关系不算亲近,平日里的走动也少得很,眼下怎么会让子碧过来的? 音歌却心中清楚。 昨日在将军府,可是姑娘替四小姐解决了不小的麻烦。 但姑娘不说,她也不同娉婷主动提起。 孟云卿就让小丫头唤了子碧进来。 经过昨日将军府的事情过后,子碧对孟云卿心存感激,此时见到了孟云卿就更为亲切。挽了挽手中的篮子,给孟云卿恭敬行礼。 "你怎么来啦?"音歌就去扶她。 子碧道:"今日要去龙舟会,四小姐怕表姑娘房里来不及准备点心,就让我送了些点心来。都是赵姨娘今早做的,还新鲜着呢!" 沈妍怎么可能正好知晓西暖阁今日没备早饭?! 言外之意,是说昨日的事情赵姨娘听说了,很感激。 但侯府也缺不了表姑娘什么,赵姨娘就早起做了些点心,让子碧送来,权当做感谢。 孟云卿不好推辞,就道,"方才娉婷说没准备早饭呢,沈妍妹妹和赵姨娘送来的点心,再让厨房做些糖水,正好将就,也不愁了。" 娉婷拼命点头。 眼见点心派上用场,子碧也很欢喜,就将篮子递给音歌,笑眯眯道,"那奴婢回去给四小姐说一声。" 孟云卿点头。 子碧就欢欢喜喜离了西暖阁。 "四小姐挺好,给姑娘送点心来。"娉婷顿生了不少好感。 音歌心中感叹,那如何是一顿点心就能抵消的事情,四小姐本就是二房的庶女,若是再有些有损清誉的传闻,日后就更艰难了,姑娘是帮了四小姐和赵姨娘不少的忙呢! 只是二夫人平日里圆滑归圆滑,但若是四小姐和赵姨娘忽然和姑娘走近,只怕姑娘会为难呢。 音歌有些担心,但四小姐向来不是蠢的,姑娘也心底澄澈着。 ☆☆☆ 一来二去,伺候孟云卿用过早点,世子爷身边的小厮辉子就来西暖阁通传,说表姑娘要是准备好了,稍晚些就可以往大门去了。 孟云卿称好。 音歌将伞,画扇和手绢都备好了,统统交待给娉婷,又叮嘱了外面要留意的事情。 娉婷一面接好,一面认真听。 反正就是,今日侯夫人,世子夫人都不会去,去的都是府里的公子和小姐们。 今日街上人多,要跟紧小姐,有事就找世子爷和三公子就对了。 娉婷都记好了。 音歌交待完,孟云卿和娉婷主仆二人就往大门口去。东西南北四个院子虽然各自独立,但通往大门口的最后一截路是通的。 巧不巧,孟云卿就正好遇见了沈修文和段旻轩。 "世子爷,宣平侯。"孟云卿福了福身问候,沈修文就道,"云卿出来得早,琳姐儿还在苑里换衣裳。"他让辉子去各处通传,说晚些时候出来,没想到这时候会遇到孟云卿。 孟云卿就道,"我自己想早些出来,慢慢走。" "那一道出去吧,原本是说先和宣平侯讲讲龙舟会的。"沈修文也算随和。 孟云卿就点头。 抬眸看向段旻轩,看见他也正好在看自己。 孟云卿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不知是不是发髻歪了,他看得眼中有笑意,又不好直接问。 看她歪着脑袋在哪里想事情的模样,段旻轩眼中笑意更浓。 他同沈修文在前方走,孟云卿就在跟在他二人身后。 第21章 苍月和燕韩民风大有不同,沈修文和段旻轩聊得投机,孟云卿也竖起耳朵听,不扰他们。 倒是段旻轩像心有灵犀一般,时而回头,"孟姑娘觉得呢?" 她就简单接上两句。 沈修文就看他二人,当是熟悉的模样,又觉得段旻轩对孟云卿似是不同。 说到稍后的安排,沈修文又道,晌午过后是龙舟会开赛的吉时,龙舟赛要等晌午过后才开始。主办方给侯府留了位置,不需去那么早,晌午前他们可以去丽湖划船。 真要划船,孟云卿想起老夫人的交待,若是划船,要当心些。 划船好,段旻轩也似是有兴趣。 丽湖上荷花才开,点缀在绿油油的莲叶间,很是好看。要到莲叶间去看风景,丽湖上边都是小船,两人一船,配一个船家,不需要自己划,安全得很。 孟云卿就松了口气。 她不会水,刚才听说划船还有些怕。 但真正要去到荷塘里面的景色只怕比岸上要好许多,她又想去得很,正愁着,沈修文便说有船家,那便安心赏荷花就好了。 孟云卿启颜。 恰好沈修颐和沈琳也到了门口,眼见段旻轩和沈修文聊得投机,孟云卿也在一旁,就好奇问他二人在聊什么。 沈修文道,说稍后去丽湖游船的事。 沈琳便挽了孟云卿的手,"我同云卿妹妹一船。" 孟云卿也觉得好,她也想和沈琳一船,自在些。 沈修颐就笑,不妥,你们二人都是姑娘家,若出了意外也没有人在近旁,还是分开得好,有事还能有个照应。 沈修颐说得不无道理,沈琳没有反驳,就笑着问孟云卿,"云卿,那你想同谁坐一条船?" 嗯?这倒让她如何回答?孟云卿有些懵。 沈琳果然道,"我看就三哥哥吧,云卿同三哥哥一船吧。" 沈修颐也笑,"好啊,我同云卿一船。"侯府里的兄弟几人,就他和孟云卿熟络些,游船要一个多时辰,他同孟云卿一处倒也不尴尬,若是换成沈修文,沈修武,或是沈修进只怕是要大眼儿瞪小眼儿了。 而孟云卿同沈修颐比其他人熟,她也这般想,正欲开口应声,就听一侧的段旻轩道,"不如抓阄吧。" 抓阄? 这点子倒是新鲜,沈琳和孟云卿对视一眼,就在想若是抓阄要如何做? 似是也挺有趣的。 沈修文便转眸看向,只见他眼神悠悠落在孟云卿身上,而孟云卿正和沈琳四目相视,显然在想他口中方才提到的抓阄一事。 沈修文心中好似有些通透锐利。 "方才可是说抓阄做什么?"沈修明一行也恰好来了门口,刚好听到段旻轩口中的"抓阄"二字,都很是好奇。 沈府二房有四个子女。 二夫人所生的沈修明和沈陶,以及赵姨娘所生的沈修武和沈妍。 四人一同从南院出发,正好在侯府门口见到沈修文等人。 沈修明问,沈修颐就道,"大哥说安排了龙舟节前去丽湖游船,赏荷花,丽湖的小船正好可以容纳两人,二妹和云卿在商量怎么分船,宣平侯提议抓阄。" "抓阄好啊。"沈修明倒是赞同。 都是府中兄弟姊妹,谁同谁一船都可以,若是抓阄倒有趣得很。 沈陶和沈妍也有兴趣。 沈琳先前就在想:"方才三哥说为了安全,最好一个船上坐一男一女,都是一家人还可相互照应。可若是抓阄,怎么才能将好凑成一对?就说倘若把二哥和三哥分到了一个船上,可怎么办呀?" 沈妍就掩袖笑开。 众人便嘻嘻笑开,想象沈修明和沈修颐在一船上的模样,定是好笑之极。 就连沈修颐和沈修明自己也都跟着笑起来。 孟云卿也在笑,嘴角挑起的幅度清浅如水一般,明眸青睐,耳垂上挂的玉坠子就在清风里悠悠晃了晃,仿佛连他心里都掀起了层层涟漪。 段旻轩想伸手去抬起她的下颌,好生看上一看。 便是连眼下众人的笑声都似是银铃悦耳。 恰好孟云卿抬眸看他,他也不避讳,就直接道 ,"这个简单,在签上写字,凑成一对一对,男女分开抽取就是。" "这个好。"沈琳会意,"譬如,十五对中秋,重阳对茱萸……" 众人都明白过来,这倒是有意思得很。虽是抓阄,拿到签的同时,却也好奇可以去猜这凑成一对的字是什么? 沈修文,沈修明,沈修颐,沈修进再加段旻轩是五人。 沈琳,沈陶,沈妍,孟云卿再加沈楠和沈瑜两姐妹虽是六人,但沈楠和沈瑜年纪小,可算在一处,那便是正好五队。 第22章 眼见大家兴致都高,沈修文也不想拂了宣平侯的好意,就也定下来。 辉子腿脚快,跑去外院拿签子笔墨。 沈修文就道,"既是宣平侯的主意,不如请宣平侯执笔?" "好。"段旻轩正有此意,就却之不恭。等辉子拿了签子和笔墨来,正好放在马车上的案几上,段旻轩掀起帘栊,独自上了马车去写配对签。 恰好沈修进带了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来了,见到一众兄弟姊妹聚在门口说说笑笑,不知出了什么有趣的事。 沈修颐就同他们三人说了抓阄之事。 沈修进面上呵呵一笑。 同家中之人去龙舟会他本就不乐意得很,特别是三夫人在三房不受父亲待见,动不动就只知道去祖母和侯夫人面前哭,动辄拿祖母和侯夫人来压三房众人。 沈修进其实厌恶三夫人得很,三夫人交待侯夫人安排了龙舟会,他不好推辞,只能当完成任务一般。 抓不抓阄什么他并无兴趣,丽湖也盼着不去才好,只希望早些结束,好去寻他的一帮狐朋狗友玩乐去。 不多时,段旻轩从马车上下来,手上的竹签正好分了两叠。 一叠是给男子的。 一叠是给女子的。 "先说规则,签可以先抽,抽完后可以各自看,各自想,等到了丽湖再拿出来配对。" 规则还未听完,沈陶最先去抽,段旻轩恰好收手,她正好拿到最上面的那根。 沈琳就笑,"就你急,宣平侯规则还没说完,你就伸手了。" "反正规则如何,晚些再说,我先抽了就是。"沈陶性子就是如此,先抽到手中,自己去看,心中微微念了念,却记得段旻轩方才说得,抽完后可以各自看,先不说卖关子,等到了丽湖再看。 "三妹这是抽到什么了,藏得这般紧?"沈修明就打趣。 沈陶便牢牢藏近袖袋里,"不告诉你。" 沈琳也上前去抽,而后是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沈妍让孟云卿先,孟云卿上前,他挪了挪位置,忽然凑得很近,孟云卿没注意,就随手抓了一根,避开他,险些撞上。 沈妍便拿走了最后一根。 孟云卿还未打开看,就见一旁的沈琳拿着签子在想,沈妍只看了一眼就笑了笑,沈楠和沈瑜两姐妹都在挠头,沈陶自是不说了,刚才就看过,眼下到处蹭别人的看。 孟云卿心中就更好奇了些,不知段旻轩究竟写了什么,倒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 正欲打开自己的那支,沈陶便利索凑上前来了,孟云卿就下意识收起来不给她看。 沈陶就笑,"云卿,你给我看,我也给你看好不好?" 沈琳就上前道,"不好,云卿,我们先上马车,憋死她。"言罢,挽了孟云卿的手就往马车上去,孟云卿笑不可抑。 回头,只见沈陶跺了跺脚,一旁又正好是沈修文几人在抽签,沈陶就凑上去看别人抽什么去了。 沈琳也忍俊不禁。 思凡和音歌也跟着上了马车。 也由得这场抓阄,众人也仿佛有了盼头,一早出发时候心情便大好,有外出游玩的乐趣在。加上龙舟会,今日京中肯定人多,就都乘了马车出行。 待沈琳和孟云卿坐好,沈修颐就也上了这辆马车来。 "哟,难得今日三哥同我们一车。"沈琳打趣。 沈修颐奈何,"也没别处可去了。" 他说的是实话,侯府此次出行备了四辆马车。 沈楠,沈瑜和沈修进乘得是三房的马车。 沈修明,沈修武和沈陶,沈妍乘得是二房的马车。 段旻轩是客,沈修文作陪,单独用了一辆马车。 他只能同沈琳和孟云卿一道。 沈琳就叹口气,"那三哥便坐着吧,我们也不嫌弃了。只是去丽湖还有些路程,三哥正好给我们说说外出游学的趣事也好。" 沈琳从来对游记等有兴致,又羡慕沈修颐可以师从季老夫子,四处游学,一有时间就会拉着沈修颐说外出游历的事。 眼下,是趁机逗他而已。 "这回想听什么?&qu ot;沈修颐习以为常,就开门见山。 沈琳眼眸转了转,"说说南顺和苍月的趣闻吧。" 南顺和苍月都是燕韩南边的国度,苍月国力强盛,有天朝上国的美誉;南顺则是依山傍水,是富庶的鱼米之乡。比起周遭经年内乱的西秦和长风而言,有趣的事情就多多了去。 "先说南顺吧。"沈琳提议,孟云卿也点头。 难得今日出游好兴致,听沈修颐讲些趣闻也是好的。 沈修颐便从善如流。从南顺国中专注侯门"奇葩"事业的昭远侯到苍月国中的三大难题,风趣幽默,听得沈琳和孟云卿笑得前仰后合。 第23章 沈琳就道,"我就说吧,我就羡慕三哥,可以四处游历,看遍天下风景,去到何处都是不一样的。" 孟云卿也笑。 沈琳过往便说起过,她若是男子,才不羡慕贵为定安侯世子的大哥,反是羡慕三哥得很,这话确实不假。听了沈修颐一席话,就连孟云卿也生了兴致,日后如果能去苍月和南顺该多好。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罢了。 只是这一路有沈修颐作陪,时间也过得快。 等思凡掀起帘栊看了看窗外,惊喜说,"都到丽湖了。" 娉婷才想起自己姑娘连签都还没看呢! 一句点醒梦中人,方才竟想着躲沈陶了,结果连自己手中的签子都忘了看。趁着还未下马车,孟云卿兴致勃勃拆签,娉婷就凑上前去看。 孟云卿倒是没什么好瞒娉婷的。 段旻轩的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之前在西暖阁虽然见过他写字,但是隔得远,看不清楚,只记得他写字的模样,落笔有力,铁笔银钩,一气呵成。 眼下的字迹便也是这般。 娉婷差点念出来。 "云卿,你的是什么?"见她拆签,沈琳也好奇,都是一处玩得,孟云卿也不遮拦。 "琴瑟。"倒是有些拗口了。 沈琳又问沈修颐,"三哥你的呢?" 都是姑娘家喜欢,沈修颐本也不在意,就直接放上来,端正写了"上元"两字。 一个"琴瑟",一个上元,风马牛不相及,沈琳心中有些可惜。 要不是这抓阄,倒是让三哥同云卿一处。 孟云卿问起她的来,她也不相瞒,"我的是暗香两字,暗香浮动,想来我是要同一株腊梅一条船了。" 一马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待得马车停稳,思凡和娉婷分别扶了沈琳和孟云卿下马车,远远就听沈陶在说,"我是君子,搭我的梅兰菊竹在哪里?" 沈陶这一带头吆喝,众人都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签子。 饶是熟记于心,也免不了再确认一次。 沈琳就道:"我这里的"暗香"倒是和腊梅有几分关系,三妹的梅兰菊竹我是占了其一的,只是我俩肯定不在同一条船上,你需得再寻寻旁人。" "二妹妹是"暗香",我是浮雪,应当是我同二妹妹一条船。"沈修明上前,递了自己手上的签子,沈琳一看,果真是"浮雪"。 "暗香"盈袖,"浮雪"挂枝头。 都是腊梅呢! 沈琳笑眯眯道:"我真同二哥一条船呢。" 他二人最快配上的,旁人都很羡慕。这其中只要有一队配上了,旁人就更为捉急了。 "其他的梅兰菊竹呢,都没有了吗?"沈陶到处去找,她向来是性子急的,旁人不应声,她就干脆凑上前去看,男的看,女的也看,忙的不亦乐乎。 最终临到沈修进跟前,沈修进遮遮掩掩的,明显不想给她看。 沈陶就夺了过来。 沈修进恼火得很,却也拿她没辙。 "剑兰?"沈陶就看他,"你不就是吗?怎么问都不吱声呢?" 沈修进才不想吱声,这群人里他最不想和沈陶一起,说赏荷也就罢了,若是和沈陶呆在一起,能活生生被她磨死,所以他才不吱声的。他是想着万一旁人也不满意,可同他换呢。 谁知还没等他找到人换,沈陶就找上门来了,沈修进头都大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还没看呢,提前看多没意思,我是想到了码头再看,这样才有惊喜,怎么,三妹妹是什么?" 沈陶就道,"君子呀!君子配剑兰,五哥,我俩是一处的。" "哦。"沈修进应得淡。 他平日同沈修明,沈修颐,亦或是沈修武的关系都不算好,他有自己狐朋狗友的圈子,终日混迹其中,爹爹和姨娘也管不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意思 开口求旁人,反正都到了丽湖,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过了就算了。 "我们去取船呀。"沈陶就扯了他的袖子往码头走。 沈修几分进不耐烦,"你就不好奇剩下谁和谁一组,看看再走吧。" 沈陶就道,"好奇归好奇,船是可以先取的,反正一会儿再湖上都能见到,不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沈修进无可奈何,只得被她拽着袖子走,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同其他兄弟姊妹们打一声。 "宣平侯拿的是什么?"沈修文主动开口问起,段旻轩是客,断然没有冷落他的道理。剩下的几人都聚在一处,沈修文问,段旻轩就大方应道,"齐眉"。 举案齐眉的"齐眉",不消多说,就连年幼的沈楠和沈瑜都知晓。 孟云卿手中就僵了僵,她拿到的是"琴瑟"。 第24章 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怎么会这般巧? 疑惑抬眸,正好看到沈修文也在看她,"云卿手上拿到的是什么?" 她连躲都躲不过去,只得轻声道,"琴瑟。" "琴瑟和鸣!"沈楠年级最小,便也忌讳得最少,这个成语学堂的女夫子有教过,她就记住了,孟云卿一说她便脱口而出,旁的什么都没想。 沈瑜就跟着道:"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那云卿姐姐和宣平侯是一对呢!" 孟云卿莞尔,也不好应什么。 段旻轩便自觉上前,从她手中取了签子来,好似要证实一般。那写了"琴瑟"和"齐眉"四个字的竹签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段旻轩就笑:"呀,我同孟姑娘倒是有缘。" 签子都是他写的,哪来什么有缘不有缘的,孟云卿不好戳破。 沈修文心底澄澈,就开口转移了话题,"我是"天地",天地搭得什么?" 沈楠就笑起来,她正好抽到"方圆"二字,天地方圆,正好同沈修文一处呢。 沈楠就很高兴。 剩余几个哥哥里,四哥沈修武最冷,平日多在军中,也少有笑意,沈楠是有些怕他的。沈修颐和沈修文就都好,她平常和沈修文接触就少,正好亲近,就觉这签抽得太好了。 "我同世子哥哥一起呢!"沈楠自觉攒到沈修文身旁,满脸笑意。 沈瑜就很羡慕,"那就剩四姐姐和我了。" 沈修颐也不卖关子了,"我是上元,那六妹妹是什么?" 沈瑜没有开口,看了看手中的签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泄气。 他其实是想和沈修颐一处的。 "上元?"沈妍却是应声,"上元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六妹妹,我同你换吧。" 真的?沈瑜眨了眨眼睛,好似不敢相信。 沈妍温婉点头,"我和哥哥正好许久好久不见了,他常年在外,难得回家一趟,这几日回了家中又都在忙,我们连面都少见,我正好和哥哥一起,还可以说说话。" 她这么说沈瑜便信了,欢欣鼓舞得把签子给她。 沈妍也与她换了。 孟云卿也打量了沈修武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犹如冰山模样,难怪沈瑜这丫头不愿意同他一处。 好在眼前的尴尬被沈妍巧妙化解去了,沈修文也就忍不住多看了沈妍一眼。沈妍是二房的庶女,平日在侯府存在感很弱,还不如三方的沈楠和沈瑜两姐妹。 他平日关注得也好。 今日才觉母亲说的是,他们兄弟姊妹就应当多走动些才亲近。譬如沈妍,他早前不知道这个妹妹一副玲珑心思,今日就生了不少好感。沈妍恰好也到了待嫁的年纪,又懂人情世故,若是嫁到普通的官宦人家做正妻,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他大可让世子夫人去打听的。 沈修文眼中就有笑意,"那我们也去码头吧。" 众人纷纷点头。 丽湖的游船只能坐两人,丫鬟和小厮都是上不去,娉婷就把伞和荷包递给孟云卿,"姑娘,注意安全哪。"总归是在湖上,哪怕有船家和宣平侯在,她心中还是不踏实。 "知道了,放心吧。"孟云卿宽慰,她是有些怕水,又不能眼看着娉婷担心。 "公子,姑娘,坐稳了。"船家起身,用力撑着成船篙。 船要驶离码头了,孟云卿立刻正经危坐。 段旻轩侧过头去,微微笑了笑。 结果船家开出去好远,孟云卿都依然是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手中的伞也没有撑开,双手死死抓住船沿,仿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一般。 好歹早前入江上的是大船,她也就在甲板上能看到水。 可眼下这条小船,轻轻晃一下,便有水汽溅到脸上,夏日里清凉是清凉,她却总觉得要落水一般。 耳边都是欢声笑语,周遭还有相熟的几船人在相互撩水的声音。 孟云卿就紧张得要死。 段旻轩便开口道,"船家,您划稳些,她怕水。" 船家恍然大悟。 平日里来丽湖的客人,都喜欢他划得有些幅度,反正丽湖水不深,安全得很,水滴溅起来,衣裳不会湿,反而凉爽得很。 来丽湖游船的人,一是来赏荷的,第二便是来玩水的。 眼前的公子这么一提,船家也敛了敛船篙,小船就稍稍稳当了些。 孟云卿直接背后没有这么僵硬了。 她过往没有游船赏过荷花,上船时就紧张到不行,也忘了开口同提船家,段旻轩这么一说,她心中其实感激,就朝他微微笑了笑,轻声道了句,"多谢!" 段旻轩就也直起身来。 第25章 船小,他俩是对坐。 船家在船尾,段旻轩在船头,孟云卿就端坐在船中央。 段旻轩坐直起来,就离她更近了些。 从侯府到丽湖有些时候,太阳也慢慢出来了,阳光洒在身上有些许刺眼。 "不打伞吗?"他问她。 孟云卿摇头,"不打了。" 她哪有心思打伞,她怕落水得很,两只手都不够用来抓住船边的,更别说空出手来拿伞。本就紧张,阳光又有些热,额头就隐隐渗出了汗水。 段旻轩看了看,朝船家道:"船家,直接去湖心吧。" "好嘞。" 湖心就是纯观赏荷花和荷叶的地方的,不像眼下这片宽广的区域,周围的小船都停在一处开始玩水,玩累了之后才会再去湖心赏荷花歇息。 他们直接去湖心。 孟云卿心里便不那么怕了。 因为到了湖心,周围就布满了荷花和荷叶,可供小船开进去的路很少,船便行得很慢,绕开一处处的芙蓉碧叶,才寻出一条条路来。 仿佛精致小巧的迷宫一般。 来湖心的人还很少,此处便只有他们一条小船,清净得连船桨击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带有律动的声响,和映入眼帘的粉红和绿意,就让人心中舒畅不少。 渐渐的,也不知道何时将手松开的。 只觉路过含苞待放的花骨儿时,忍不住伸手去触一触,那花苞里就像有生命一般,漾起微微的涟漪,连着耳垂上的玉坠子也在悠悠水波中晃了晃。 好似窜在他心间的小鹿一般,他鬼使神差伸手。 忽然感觉到额头的温度,孟云卿本能退后,便见他的指尖从她刘海前划过,额头还留有他指尖的温度。孟云卿不禁懵住,脸色微微一红,有些错愕看着他。 不知他为何突然的举动。 "蜻蜓。"他言简意赅。 荷塘里确实飞舞着翩翩的蜻蜓,她分不清他是玩笑还是果真如此,只是一时间气氛暧昧绮丽,她反倒不像先前那般自然。 这满眼的荷塘绿色之中,唯有他二人。 有的荷叶生得本就很高,大片大片连在一处,上面还挂着晨间留下的露珠。 偶尔窜出的粉红色荷花,也随风摇曳着,衬得她肌肤胜雪。 又似方才的错愕,面容上沾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悠悠坐在小船里,仿佛坐在整片荷叶做成的大屏风下,和湖心内外的景色融为一体。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古人形容得确实妙,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残留的温度。 细腻,温和,让人忍不住想再亲近。 分明是个这样小的姑娘,模样也算不得出众,偏偏一颦一笑,一个突然的眼神错愕,就能撩拨起他不同寻常的心思。 若是再大些,容颜长开,怕是这满满湖心的荷叶都盖不住她一个抬眸里的娇容。 就似眼下,水击船篙的声音,一轮一轮。 他也不抬眸,水声就清浅滴在心头,散落成清脆的声响,好似心中某种鼓动,指尖便轻叩着船沿边的横木上,春风如沐。 "船家,停这里吧。"他忽然开口。 船家应了声好,将竹篙放在一侧,扯了扯头上的斗笠,蹲坐在船尾休息。 游船很小,却是狭长的。 船尾搁的都是船家的东西。 孟云卿虽然坐在船中间,却是靠近船头的部分。她离段旻轩很近,两人若是轻声说话,船家那端也是听不清的。孟云卿就疑惑看向段旻轩,不知他让停船何意。 她抬眸看他,他也凝眸看她。 湖中央本就清净,眼下船停了,连船桨击水的声音都没有了。 孟云卿就移目,假装去赏身侧的荷花。 那荷花开的正好,恰好有她个头那么高,伸手便可够着,荷叶的清香就顺着肌肤沁入四肢百骸。 远处,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显得这厢更为安静。 静得好似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般。 孟云卿指尖未从荷花上移开,余光瞥见他还在看她,不知何意。 周遭除了船家,又没有旁人,她揣摩不出他的用意,心思便乱做一团。恰好丽湖池里的鱼群游过,她也没有留意,只是心猿意马地看着荷 花出神。 忽得,鱼群中几只鲤鱼一跃而起,又飞快窜入湖中。 她根本不知何物! 本就怕水得很,一受惊吓,就下意识起身要后退。 她忽然动弹,小船便剧烈摇晃起来。 船家赶紧撑杆,想稳住船身。 但小船不停晃动,孟云卿便更加惶恐,船身波动,身旁的伞一斜,就要滑入到水中,她赶紧伸手去拿,结果脚下不稳,连带着自己都一道栽了下去。 第26章 她惊慌闭眼,以为自己落水时,却有一双手将她揽起,牢牢够了回来。 孟云卿惊魂未定,只觉温润的鼻息萦绕在她的发丝之间。 懵懵睁眼,他双手环在她腰间,下颚暧昧抵在她头顶,她发间的馨香就丝丝入怀。 她整个人是被他揽在怀中的。 她个头本就娇小,就仿佛倚在他胸前一般,耳畔都是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温和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传来,孟云卿涨红了脸。 她想撑手起身,奈何腰间的力道却未松开,她只得回眸看他,却不知脸上的这抹绯色配上眸间的秋水潋滟,委实好看。 他只是看她,也不说话。 孟云卿窘迫至极,撑手试了试,他还是没有松动的意思,她根本动弹不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才挤出一个"你"字,就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动。" 她便果真楞住,大气都不敢出。 波光粼粼的湖面便映出一幅绮丽的画面,她刚好低眸看见,便连耳根子都跟着发烫起来。 湖心这里的荷叶密密连成一片,有人个头那般高,旁的船只离得又远,满眼的绿色之中,应是看不清这边。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恼。 "孟云卿……"耳旁,他头一次完整唤她的名字,带着几分撩人的情绪。 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根本不知如何才好! "嗯。" 湖面的微风吹来,她的青丝就拂过他的脸颊,好似轻柔婉转。 "你多大了?" "……十三" 她也鬼使神差应声。 短暂的缄默,就似整日一般漫长,他喃喃道:"还有两年及笄。" 及笄便可嫁人。 她又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孟云卿敛目,"段旻轩……" 话音未落,他打断,"等鱼群过去的。" 孟云卿哑然。 他就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她还未开口,他便应了出来。 孟云卿噤声。 湖中的倒影便继续这般绮丽繁华,偶尔泛起的湖波荡漾,乱了涟漪,她发间的腊梅馨香就混合着清荷的香气,丝丝入他鼻息。 他想,他许是等不了两年了。 ☆☆☆ 孟云卿不知是如何熬到下船的。 许是先前的鲤鱼群过去,她重新坐回船中央,不抬眸去打量他。 也许是沈琳和沈陶的船先后驶了过来,连带着其余的船只也陆续来了湖心,一群人有说有笑,便不似先前尴尬。 亦或是,她有心旁骛,走马观花。 总之,下了船,娉婷来扶她,见她心不在焉,不知她出了何事。 她轻轻摇头,也不敢去看身后的人。 娉婷就问,伞呢? 她恍然想起,伞落在湖心那里了。 娉婷心惊,好端端的,伞怎么会突然落水了,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人都好好的在这里,能遇到什么事情,孟云卿敛了眸间的情绪,一语带过,只是没拿住罢了。 娉婷就没有多想,姑娘怕水,她没法一同跟去,一直担心得很,总归下了船便好。 递水给她喝,怕她渴了。 孟云卿接过,竟然一口饮尽,娉婷总觉得她今日怪怪的,却问不出端倪。 端午龙舟会还有一个半时辰开始,沈修文定了玉轩阁的菜。 玉轩阁是京中有名的素食斋。 素菜做得精致好吃,很有名气,老夫人一直很喜欢。 大凡初一,就会遣人到玉轩阁去取菜。 今日将好端午节,下午又有龙舟会,吃清淡些,正好避过日头中暑。 沈修文这处地方就选得极好。 这一上午,侯府的人都玩得尽兴,尤其是沈楠和沈瑜两姐妹。 年纪又小,分别由沈修文和沈修颐带着,在湖边玩起了水战,还好各自撑了伞,身上也没湿多少,倒是玩得分外开心。 就连在玉轩阁,上菜了,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丽湖上的趣事,就似说不完一般。 沈修进觉得聒噪,无趣得低头吃菜。 沈妍倒是在听,三房的两个妹妹虽是姨娘生的,却有三叔宠着,三夫人也奈何不得,终日自由自在,养得天真烂漫,她很羡慕她们。 她是不敢如此招摇的。 沈修武也低头吃饭,沉默不语。 直至沈陶和沈琳开启了话题,沈楠和沈瑜才敛了声音。 孟云卿便一直神游太虚。 沈琳就给她夹了菜,"怎么去了一趟丽湖,话都少了?" 第27章 孟云卿应道,"有些晕船。" 晕船?沈陶笑呵呵道,"那日后云卿可得多去,习惯就好了。" 她去一次就够了,躲都来不及,哪里会想着多去! 孟云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端午习俗,吃粽子,喝雄黄酒。 粽子侯府有包,晚些时候回府就可以吃,玉轩阁内,就上了些雄黄酒。 "酒劲大,几位妹妹都不要多饮。"沈修文叮嘱。 沈琳几人就纷纷点头。 孟云卿也浅尝则辄,雄黄的味道,她一直不喜欢,前一世的时候,逢到端午节,秋棠都会备些,她每次就图个吉利,只会吞一小口,求个端午安康。 这味道,她实在不敢恭维。 沈楠和沈瑜也觉得辣人,抿了一口就都放下了。 晌午过后还有龙舟会,龙舟会才是重头戏。 赛事在江边,饮多了吹江风会头疼,沈修文兄弟几人也没有多饮。 段旻轩今日也出奇得安静,他向来是不饮酒的,侯府里的几次设宴他都没有碰过,今日也只是清浅沾了一口,走个形势罢了。 沈修明就问起他来,丽湖游得如何? 段旻轩点头,赏心悦目,流连忘返。 孟云卿手中一僵,突兀得将杯中的雄黄酒都饮了,等放下酒杯,才想起喝了满满一杯,辣得连连呛了好几声,众人都将目光移了过来。 沈琳忙递水给她,她喝了好些才不咳了。 沈陶就笑,"云卿妹妹何时酒量变得这么好了?这可是一整杯雄黄酒呢!" 她哪里晓得脑子为何抽了! 孟云卿也恼得很。 段旻轩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来。 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孟云卿这里,就连段岩进屋,都没几人留意。 段岩便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云卿就见段旻轩脸色一变。 她也怔住。 何时见过段旻轩这幅模样? 果然,就见段旻轩起身,朝沈修文辞别,扫了各位雅兴,这边有急事先行离开。 他神色凝重,沈修文不好多问,他都说急事,侯府也自然不多挽留。 沈修文就亲自送他出了玉轩阁,留下一桌人各自猜测。 定安侯府是高门邸户,家风还是严苛的。 沈修文没有回来,私下就都没有议论。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等沈修文回来,沈陶就率先开口问他。 "宣平侯没说,我们侯府也不便多问。"言外之意,贸然打听不合时宜,沈陶就点头。反正她也是问问,好奇而已,并非真正关心。 孟云卿就咬了咬筷子,有些不好预感。 ☆☆☆ 玉轩阁出来,径直入了平阳王府。 赵世杰在书房来回踱步,见他来了,便快步上前,"是苍月来的疾书,一路走得飞鸽,老爷子病犯了,你马上走。" "马备好了,就在前院里候着,这是通关文牒,有平阳王府的加印,可保一路畅通。" 段旻轩接过,问了句,"告诉君和了吗?" 君和是平阳王妃的闺名。 赵世杰摇头,"君和今日去圣云寺上香,还未回府。这是才收到的信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殿上近日久病,愈加对太子不满,皇储之位岌岌可危,眼下燕韩国中的局势,君和与我一时半刻都怕是走不得。" 平阳王的封地在西南。 平阳王府手握重兵,是韩燕西南边境的壁垒。 平帝该是对太子心生不满,起了另立皇储的心思,又忌惮平阳王府在西南的人马,才会诏他和君和入京。 名为暂住,时为扣留,好左右京中局势。 他与君和便在京中住了半年。 "先不要告诉君和,我怕你拦不住她。"段旻轩告诫。 赵世杰也心知肚明。 老爷子若是病危,君和哪里肯在燕韩安稳待着? 就算抛下赵世杰,独自赶回苍月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什么燕韩国中局势,与她又何干? 她是商 君和,老爷子袍泽之友府中的遗孤。 老爷子从小当亲孙女养大的。 脾气也是同老爷子一般的倔,段旻轩都拿她头疼得很。 君和远嫁到燕韩,老爷子一连哭了好几日,消停不得。 商君和自幼在老爷子跟前长大。 老爷子病犯的时候,经年累月在战场上积累的伤便会一起痛,老爷子也算硬骨头一个,还是嚷嚷着痛。老爷子年岁又大了,御医都说这把年岁折腾不了几次,要好生将养着。 第28章 府里的飞鸽疾书,走得是最快的途径。 老爷子这次的病应当来得重。 见他若有所思,赵世杰就道:"君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寻机会同殿上请奏。若是老爷子真有事,日后才被君和知晓,我同她夫妻也不用做了。你先赶回苍月,若是有消息就赶紧传信过来,老爷子身边就你这么一个亲人,自然希望你在身边守着,旁的事情都不要紧。" 燕韩京中回苍月要至少要一月。 老爷子虽然病重,但到底是习武之人,有些底子。 段旻轩出来的时候变嘱咐过家仆,家仆初见端倪就给赶紧这边送信,他应是赶得回去的。 赵世杰既然如此说,他倒也不担心君和这边了。 于是唤了段岩就往前院走。 段岩也不敢耽误。 段旻轩和老爷子感情极好,段岩心中也隐隐担忧。 两人并驾齐驱,临到城门,见不少身着彩妆拿着道具的人往江边去,段旻轩勒紧了马绳,忽得停了下来。 段岩就险些冲过去。 见他停下,段岩便也溜了马回来,"侯爷?" 段旻轩看了看人群前往的方向,欲言又止。 段岩也不知出了何事。 段旻轩才低声道,"有件事,我忘了请平阳王帮忙。" 看他模样像是要紧的事,先前听闻老侯爷的病重消息,应是忘在脑后了,眼下看到人群才想起来。段岩就道:"回去吗?" 段旻轩道,"不了,先走。" 段岩点头。 本是端午龙舟会,京城门口盘查都极其严苛,但看到平阳王背书的通关文牒,连阻拦都没有。 "平阳王有手函在,驿馆都备好的马匹。"段岩提醒。 "今晚不歇了,直接去靖州。" "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定安侯府并不知晓段旻轩离京消息,江边观看龙舟的位置还给他留了一个。 顾长宁是主事,又同侯府沾亲,定安侯府的位置就同顾家安顿在一处的。 "姐姐。"沈琳倒是高兴的。 沈媛前几日回了顾府,她还想念着,眼下在龙舟会就见到了。 难得见到沈家的子弟来得这般齐,沈媛也惊喜。 兄弟姊妹几人都上前来见礼,一时便热闹得很。 沈媛就问起世子夫人为何没来,沈修文就道,箐箐带了婉婉先去冯国公府接宝之和怀锦去了。 宝之和怀锦都是婉婉的哥哥。 世子夫人嫁到侯府,第一胎便生了双胞胎儿子,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名字是定安侯取的,沈昭亭和沈昭允。 宝之和怀锦是小字,就是老夫人赐的。 家中便都宝之和怀锦这般唤的。 "待会儿会来吗?"沈媛许久不见这两个侄子,真真沈家的宝贝,上次回门她也没见到,就想念得很。 沈修文点头,"会来的,位置都留好了。" 沈媛就欣喜笑了笑,搂着姗姗道,"待会儿就会见到婉婉妹妹了,还有宝之和怀锦哥哥。" 宝之和怀锦虽是哥哥,只比姗姗大不了几月,都是年纪相仿的。 姗姗就点头。 沈媛身后还跟了三个吵闹的孩童,孟云卿想,应当就是过到沈媛名下的几个儿子。 "云卿姑姑。"姗姗见到她,就挥了挥手。 在侯府几日,她同婉婉一处玩得开心,这声云卿姑姑是同婉婉一道称呼的。 "云卿妹妹。"沈媛也笑盈盈招呼她。 孟云卿福了福身,算作见礼。 沈媛身后的三个小子就怪异看她,他们早前没有见过孟云卿,但是由得母亲的原因,沈府的人他们都不喜欢。三人还不喜欢顾珊珊,顾珊珊同孟云卿亲近,他们就在身后轮流做鬼脸。 孟云卿楞住。 沈琳扯了她衣袖,轻声道,"这三个小鬼就是这样的。" 孟云卿就想起,沈琳当时说这三个小鬼要和沈媛一道回门时 ,就恼火得很,眼下算是明白了。 但毕竟是孩子,淘气了些,她只是初见,也并不讨厌。 沈琳拉了她去一旁坐,孟云卿就同三个小鬼笑了笑,算是也招呼过了。 三个小鬼的鬼脸就做得更浮夸,这回连带沈媛都见到了,拢着眉头呵斥了一声,三人便老实回了位置上,不吭声了。 "看到了吧。"沈琳就笑。 孟云卿也只是笑,不置可否。 龙舟会上,男子和女眷的位置是分开的,沈修文几兄弟坐得是左边的观赏席,席间都是京中的官宦和贵族子弟,免不了寒暄几番。沈修明,沈修颐和沈修武几人都同沈修文一处,沈修进却不知晓去了何处。 第29章 孟云卿等人坐得是女眷的观赏席。 龙舟会虽然热闹,终究是年轻人的热闹,各府的夫人们其实来得都很少。 观赏席上的女眷几乎都是各府年轻的少奶奶和小姐们。 "今日怎么没见到顾昀寒。"沈陶倒是稀奇了,这等出风头的场合,她顾昀寒怎么会不来? 沈琳就笑了笑,早前便听母亲提起,顾昀寒和顾昀鸿那日在家宴上被宣平侯呛得不轻,想是脸上挂不住了,今日宣平侯同沈家一起来,顾昀寒怕尴尬,便不来了。 沈陶就也笑起来。 宣平侯呛顾昀寒?她当真好奇得很,顾昀寒在京中受人吹捧惯了,她倒真想听听宣平侯是如何呛顾昀寒得。可惜沈琳那日不在,侯夫人只是提了一嘴而已。 沈陶就想起那日在东院凉亭,顾昀寒见到宣平侯那幅模样。 便难怪了。 沈陶心情就大好,吃着瓜果,就等着龙舟会开赛了。 沈琳却是频频往沈修文那厢看去的。 孟云卿就也跟着看去,方才段旻轩走得急,也不知出了何事,但眼下龙舟会都快开始了,也没有见到踪迹,该是不会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她就悄声问沈琳。 沈琳平日最未稳妥的,哪里会像当下这般,隔三差五就借着饮茶的空隙,抬眼朝男宾那头望去。孟云卿恰好坐在她右方,她一瞥目,孟云卿便自然见到。 莫不是,她在看什么人? 孟云卿就想起那日卧谈,沈琳说龙舟会上会见到的。 果然,她问起,沈琳脸色就微微一红。 孟云卿心底便拿捏了十之**。 "他来了吗?"就隐晦问起。 沈琳怔了怔,看了看她,微微摇了摇头。 江上的风大了,吹起了观赏席上的帘子,当当作响。 似是男宾那头又来了不少人,众人就纷纷起身相迎。 孟云卿就见沈琳端起茶盏的手凝在半空,孟云卿也循声望去,男宾那边隔得不远,她们坐得又是中间位置,离得就更近些。方才连沈修文同旁人寒暄都能听到一二,眼下,就见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 "是鸿胪寺卿李大人!李大人从西秦回来了?"人群中也不知道谁问候了一声。 鸿胪寺掌管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以及中都祠庙和宾客接待,简言之,就是一国的外交使臣。 鸿胪寺中各个学识丰富,见闻广博,大多是翰林学士。 其中,鸿胪寺卿就是国中最高的外交官。 沈琳的目光便停留在他身后的鸿胪寺少卿——许镜尘身上。 鸿胪寺少卿是鸿胪寺卿的副手,是鸿胪寺的二把手,鸿胪寺少卿官职只设一人,这个位置上的人往往都是日后的鸿胪寺卿人选。鸿胪寺卿李曲广年事已高,许是年后就会告老还乡。 许镜尘不到三十,就任了鸿胪寺少卿,极受平帝器重。 未来,只怕是燕韩国中最年轻的鸿胪寺卿。 女眷这边就议论了起来,孟云卿坐在前排,刚好听见:"那就鸿胪寺少卿许镜尘?听说丧妻十年,一直没有续玄,家中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再娶?" "可不是吗?许家也算老牌的世家,后来没落了,好些年才出一个许镜尘,又遇到这档子事。" 孟云卿蹙眉,转头去看沈琳。 沈琳果然面色微沉。 孟云卿终于知晓她为何不愿提起了。 鸿胪寺少卿许镜尘,这门亲事,定安侯无论如何都怕是不会同意的。 孟云卿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许镜尘是鳏夫,家中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许家又是没落的世家贵族。 沈琳却是定安侯和侯夫人最宠爱的小女儿。 即便许镜尘仪表堂堂,温文有礼,出身翰林学士,但鸿胪寺卿这样的官职手中并无实权,对左右朝局并无裨益。 莫说定安侯府,便是稍有权势的官宦人家,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去许家做继室填房。 沈琳怎么可能不知晓? 孟云卿有些担忧看向沈琳,沈琳当是清楚的,就低眉饮茶也不说话。 孟云卿又瞥目看向男宾那端,只见许镜尘也在侧目望向她们,目光似是在寻找什么。片刻, 目光定格在沈琳身上,眼中看不清何种情绪。 孟云卿就假装不知。 由得吉时将近,江上的号子吹了起来,霎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就被号子声吸引过来。 是龙舟会要开幕了! 无论是男宾那端,还是女眷这里,都纷纷向江上瞩目。 号子声成片连起,由近处的江岸到江中每隔一处的官船停泊处,直至江中最大的龙舟上。 第30章 气势恢宏,震天撼地。 娉婷从未见过这般庄严神圣的龙舟会,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姑娘!你看!" 手指着江中最大的龙舟上,忽得升起了各色的旗帜,大约有十一面之多。 正中最大的是燕韩的国旗,周遭的市面孟云卿却不认得了,只见其中一面上写着"卫"字。 身侧的沈陶就道,"这次京中组了十只小龙队,这是这十只队伍的队旗。旁的你不认得,那个写了"卫"字的,就是将军府的旗帜,平日里只能在驻守的边关和沙场上见到,卫家军声名在外,今日却是能在龙舟会上见到了,倒是鼓舞京中人心的事。" 原来如此,孟云卿点头。 这市面旗帜原来是京中十只小龙队的旗帜。 娉婷就很兴奋,"姑娘,是不是卫公子也会去?" 音歌有同她提过,卫公子是同姑娘一道进京的,卫公子人很好,又不像韩公子那般油嘴滑舌,好吃懒做,娉婷对卫卫同瑞其实有好感。听说卫同瑞会代表将军府出战,就来了兴致。 是啊,卫同瑞会参加龙舟赛呢! 孟云卿就听身后的贵女们议论纷纷,譬如十只小龙队里,只有卫同瑞是亲自上场的,其余的都是组了府中的家丁和侍卫去的,今日全场的焦点只怕都是卫同瑞呢。 又有其他人道,卫同瑞出身将门,性子太高冷傲慢了些,不好相处,见着都得躲远些。 听说也到了婚配的年龄,卫将军又常年在外,将军夫人在张罗他的婚事。 将军府可是燕韩的国之栋梁,普通人家高攀不上,好一些的世家只怕又不愿把女儿嫁给卫同瑞这样性子冰冷的人。 孟云卿回眸看了看,要说卫同瑞性子冰冷倒真有些误解他。 还记得在初云寺祈福时候,他口中的天下天平便是家宅安宁,孟云卿印象极深。 而后在将军府,卫同瑞替她寻回画扇,孟云卿也很感激。 如此说卫同瑞确实有失偏颇了。 不待孟云卿多想,身侧的沈陶又开口了,"除了将军府,你应当还有认识的。" 哦?孟云卿认真去看,但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沈陶就笑,"看到绿色的那个"陆"字了吗?"沈陶指了指,孟云卿点头。 沈陶又侧目瞄了瞄斜后方,孟云卿顺势望去,被人群簇拥着的不是陆容娇是谁? 今日顾昀寒没到,陆容娇就是那群贵女的中心了。 陆容娇,姓陆,陆都统的女儿,是都统府的旗帜? 沈陶点头,"所以啊,看她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三甲在握了!谁让这十支队伍里,有五只都是皇家的,不过出来走走过场罢了,将军府和都统府各一只,其余的就更不用提了。" 顾家是主办方,便连顾家都有一只。 顾尚书是文官,哪里会养划龙舟的人,都是花银子在别的地方请来的帮手罢了,既是请的,就更不能同皇家争,只是来添些热闹罢了,剩余的两家也是如此。 换做将军府或都统府,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迎战。 沈陶言罢,号子声忽然变得高亢了。 江面上,陆续驶入了十只龙舟! 正是这次龙舟赛的十只小龙队,这江岸上忽然就气氛热烈了起来。 她们所在的是观赏席,都是给京中的官宦贵族观赏准备的,其实地方并不大。 真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其实是连绵十余里的堤坝上,挤满了来观赏龙舟赛的京中百姓。这是京中的盛事,百姓们都聚来了,这欢呼声混着号子声,真真才是震慑人心。 孟云卿都隐隐有些期待了。 等到江中主龙舟上的舞旗结束,旗手手持旗帜站到特定的位置不动了,主龙舟正对江岸的一侧,便走出了二十余个手持长号角的官兵。 方才的只是助兴的号子,眼下这二十余个长号角一出声,才知何为巍峨震天! 沈楠和沈瑜就在远处手舞足蹈,"要开始了开始了!" 沈妍赶紧拉她二人坐下,她们的位置在前端,怕扰了后排的其他女眷观赏。 沈楠和沈瑜只得听话坐了回去。 长号声中,就见各个小龙队的龙舟上,主旗帜竖了起来。 龙舟的两侧就挂满了彩旗,迎风招展。 比赛该是要开始了,孟云卿放下手中茶盏,聚精会神搜寻着江上的的十余只小龙舟哪一只是将军府的,不多时就见到了那面黑色的写了"卫"字的旗帜。 "姑娘姑娘!我看到卫公子了。"娉婷就在她耳边兴奋得说。 她都还没来得及找卫同瑞呢,娉婷倒是比她眼尖。 孟云卿就想起在将军府时,他和她并肩踱步,卫同瑞问道,明日的龙舟会你会来吗? 第31章 她点头,会来,听说卫公子要出赛,还准备去给助威呢。 卫同瑞就笑,那我需得拼些。 孟云卿就也笑起来,那我就提前祝卫公子旗开得胜。 好,借你吉言,若是胜了,我们就邀上修颐和韩翕一道去庆功,京中也是有八宝鸭子的。 孟云卿乐不可支,那便说好了。 ☆☆☆ 收起思绪,江上的长号声未停,岸上的呼喊和加油声起伏不断,各个龙舟上的大鼓也开始有节奏的敲动起来,开赛真是不远了。 孟云卿就托腮,看了看卫家的龙舟。 顺着娉婷指向,她果然见到了卫同瑞,卫同瑞是卫家小龙队的鼓手。 龙舟赛上一般有三种角色。 人数最多的是划手,是龙舟赛的主力,看得是整齐划一,高昂有力。 舵手,掌握龙舟方向的人,特别是有弯道的赛道,最考验舵手的实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每队的鼓手! 鼓手的角色至关重要,是战术的传递者,龙舟的节奏,快慢,冲刺,加速,调整,都是由鼓声来指挥的,还要负责振奋士气,换言之,鼓手就是指挥龙舟的灵魂。 卫同瑞就是卫家小龙队的鼓手。 眼下赛前热身敲鼓的,便有卫同瑞在其中。 倒是有模有样,孟云卿笑了笑。 正好身后有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沈琳和沈陶等人纷纷转头,孟云卿也回眸看去,就见世子夫人牵了宝之和怀锦这对双胞胎前来,奶娘在身后抱了沈婉婉。 宝之和怀锦去国公府住了些时日,家中久不见到,沈琳和沈陶都念得很。 两个宝贝一来,口中"姑姑""姑姑"的唤个不停,沈琳和沈陶都很欢喜。 沈媛也见到了世子夫人,就起身招呼。 龙舟赛快要开始,世子夫人怕挡住身后的人,就嘱咐众人都坐下,沈媛旁边的位置,就留了出来给世子夫人坐。 "认得这是谁吗?"沈琳就问宝之和怀锦。 两个宝贝看了看孟云卿,就摇了摇头。 "是"表嘟嘟"!"奶娘怀里的沈婉婉就开口。 应是路上听母亲说起过了,宝之和怀锦都见礼,"表姑姑好。" 孟云卿笑了笑,长得太像世子了。 沈琳也点头,是呢,都说和哥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过孟云卿,沈琳就放他二人去玩。 孩子们都围在观赏席前方去了,个头不高,也不会挡住后面的视线,一侧的丫鬟和奶娘们都看着,不会有意外,一群白白嫩嫩的娃娃们凑在看台前,顿时喜庆了许多。 世子夫人来得玩,就同沈媛在一处说话。 沈琳几人也不打岔。 忽得,江上的鼓声和号子声都停了,人群中爆发出热忱的掌声。 "要开始了。"沈陶也打起精神来了。 果然,主龙舟上,旗手挥起了预备的大旗。 气分三种颜色,红黄绿。 先是红色,江上的鼓手就纷纷停住。 再是黄色,黄色就要开始调整。 等到绿色便要聚精会神,只待主龙舟上炮火一响,就百舸争流。 观看席上,众人就比龙舟上的参赛者还要紧张些。 娉婷咽了口口水,就见大旗换成了绿色。 孟云卿还未反应过来,只听主龙舟上一声炮响,江上的十只龙舟,就忽然如点燃一般,气势恢宏,振臂挥桨,脱缰而出。 江岸上的呼喊声瞬间震天抢地! 孟云卿的目光就牢牢落在"卫"家的龙舟上,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观赏席上的加油声都湮没在周遭的欢呼和呐喊声中,根本听不清楚。龙舟一驶离码头,江岸上便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 观赏席离江岸近,不少贵女都捂紧了耳朵。 侯府的位置就还好。 奶娘和丫鬟们赶紧将小公子和小姑娘们抱得远些,怕被鞭炮声吓到。 数十只龙舟一起如利剑般射出,而出乎意料的是,"卫"家的龙舟却不是最快的,只排在十只小龙队的中间,竟有些出师不利的味道。 娉婷就着急道,"姑娘,你们卫 公子他们排第六呢!" 孟云卿身侧的沈陶就道,龙舟的赛程还长着呢,有实力的小龙队是不会一上来就用全力的,你看排在前头的那几个都是皇家的小龙队,开局就奋勇争先,图个开门吉兆罢了。 孟云卿也点头。 龙舟赛她和娉婷确实看得少,沈陶在一旁说,她就在一旁认真听,正好补全。 另一侧,沈琳缓缓搁下茶盏,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由思凡扶着起了身。 第32章 "嫂子,方才茶喝得有些急,我去去就回。"沈琳朝世子夫人道。 世子夫人莞尔,嘱咐了句今日人多,当心些,又嘱咐思凡好生看着二小姐。 沈琳应好,就同思凡一道离了观赏席。 孟云卿正一面听沈陶说些龙舟赛的趣事,一面看比赛,看见沈琳暂离了,也没多留意。 观赏席上人多,旁人也无暇顾及。 前排的小公子小姑娘们蹦蹦跳跳,手中拿着支持的小龙队的小旗子,忙坏了周遭的丫鬟和奶娘们。 沈琳带了思凡离席,就没有多少人看见。 江面上,也正如沈陶所说,渐渐的,"卫"家的龙舟就慢慢赶了上来,先前在前面的几个皇家的船队仿佛是有些疲乏,开始后继无力起来。 "卫"家的船队索性厚积薄发,一路气势恢宏窜到了三甲。 卫家军是燕韩保家卫国的王师,深受京中的百姓拥戴,眼见着"卫"家的龙舟队冲进了前三,江岸上的呐喊声便一浪高过一浪,就连男宾的观赏区都高声叫好起来。 孟云卿便不经意瞥目。 片刻,手中便僵住,她明明记得方才许镜尘所在的位置,眼下那里却是空了。 沈琳离席也有些时间了。 许镜尘又不在。 孟云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整个龙舟会上最吸引人的部分恐怕就是龙舟赛,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江中的角逐上,沈琳只怕是特意挑这个时候出去的。 孟云卿心中就有不好预感。 沈琳速来稳妥,不应当会做冒失的事情,但想起她上午见过许镜尘后的表情,还有许镜尘投来的目光,孟云卿忽得就没那么确定了。指尖攥了攥裙衫,思索良久,才轻声唤了娉婷,"我们出去一趟。" 嗯?卫家才冲进前三,娉婷正看得起劲,姑娘却忽然说要走。 她有些意外。 还是扶她起身,孟云卿就朝沈陶道,"三姐姐,我去净手,一会儿回来。" 沈陶正托腮看得起劲,随意点了点头,也没多想。 孟云卿就拽了娉婷快步离开观赏席。 她确实去往净手房去的。 娉婷也没有怀疑,只是孟云卿眉头越拢越紧,到了净房门口,就见思凡心神不宁的站在一处。 娉婷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思凡吗?二小姐好像出来很久了。" 是久了些,孟云卿自然知晓。 思凡本就心虚,见到孟云卿上前,更是失色,只是眼见躲不过去,就主动上前福了福身行礼,"表姑娘。" "二姐姐还在?"孟云卿佯装诧异。 思凡瞥了瞥身后,"嗯,二小姐有些闹肚子了……" 分明中午都是在玉轩阁一起吃的斋饭,孟云卿也不接话,就目不转睛看着思凡。 思凡本就心虚,眼下攥紧了掌心,就盼着能将表姑娘赶紧糊弄出去,但孟云卿却不移目,思凡手心都开始紧张得哆嗦起来,只觉得平日里的表姑娘哪里像今日这般难对付。 一双眸子,深邃幽蓝,好像要将她看穿一般。 思凡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孟云卿就缓步上前,轻声道,"今日是端午龙舟会,二姐姐若是被人撞见,会遭人如何议论……" 只此半句,思凡就吓得抬眸看她,满眼难以置信。 莫非……莫非表姑娘知晓了? 见她这幅模样,孟云卿更加确认沈琳是同许镜尘一处。 思凡心中拿不准,身边又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她本就担心得很,听孟云卿这般说,当下脑中就没了主意,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心中就似揣了一块沉石,压得心中惴惴不安。 "她同许大人在何处?"孟云卿索性问得更直白些。 思凡惊异看她,表姑娘……果然是知晓的。 "二姐姐糊涂,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今日龙舟会,这里来的都是什么样的人物,要是撞见二姐姐同许镜尘单独一处,侯府要生出多少是非来?你是二姐姐的贴身丫鬟,都分辨不清楚吗?豆_豆_网。" 她难得盛 气凌人。 思凡吓得眼圈都红了。 娉婷也吓了一跳,何时见过姑娘这幅模样。 "人在哪里!"孟云卿呵斥一声,根本不给思凡多想的机会,思凡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出了观赏席,西边的巷子里。" 孟云卿就没有多留,扯了娉婷就往观赏席外走。 思凡要守在这里,不敢跟去,着急望了望远处,只祈祷不要出意外。 孟云卿脚下步伐就有些快。 娉婷只得快步跟上。 第33章 孟云卿脑海里就是卧谈时,沈琳枕着双手说起,他的声音很好听,执手间彬彬有礼,和她喜欢同一人的游记,和他一处说话便觉如沐春风,时间飞逝,分明说了许多,又觉得什么都没说…… 今日观赏席上,沈琳看他,他也在看她,却相顾无语。 许镜尘,孟云卿拢紧了眉头。 ☆☆☆ 临到西边的巷子,人迹罕至。 孟云卿脚步缓下来,娉婷也跟着缓下来,"姑娘?" 远远望去,巷子深处那袭浅绿色的衣裙应当就是沈琳,孟云卿轻声道,"你在这里等。" 娉婷虽然不放心,却还是点头。 刚才姑娘训斥思凡的模样,应是同二小姐相关的要紧事,她知晓得越多反而不好。姑娘有吩咐,她就守在巷子口这边,若是有事,还好有个照应。 孟云卿就往巷子里那端走去。 "你为何不去侯府提亲?"是沈琳的声音。 "沈琳。"对方声音低沉,"你该有一门好亲事。" "你凭什么断定什么样的是好亲事,还是说你不喜欢我才故意找的托辞?" "我喜欢你又如何!"先前压抑的声音忽然扬起,许镜尘捏紧掌心,双目都有些发红。 沈琳就看他。 "一个鸿胪寺少卿如何高攀得起定安侯府?定安侯会同意将你下嫁给我做继室填房?"攻心处垂眸,掩了方才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风轻云淡,"沈琳,我许镜尘配不上你。" 沈琳不出声,指尖死死攥紧,眼中的氤氲便浮了上来。 "到此为止吧。"许镜尘看了看她,终是转身,往巷外走去。 西巷有两头。 孟云卿在这一头,许镜尘转身离开,却是去往另一头的。 孟云卿尚在犹疑要不要上前,就听巷子那头传来另外男子的声音,"许大人怎么会在这里?"顿了顿,"沈二小姐也在?" 来人衣着华丽,身后还跟着旁人,显然都是认识许镜尘和沈琳的。 许镜尘滞住。 沈琳也僵住。 哪里会这么巧合在这里遇上? "你们二人在这里做什么?"衣着华贵之人上前,饶有意味看了眼二人,特意如此问。 他身后跟随的两人就面面相觑,定安侯的女儿和鸿胪寺少卿在巷中私会?这是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要在京中要掀起轩然大波,定安侯在朝中是何等地位,这沈家的颜面要搁在何处? 气氛凝固之时。 就听闻身后还有小跑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二姐姐,你慢些,等等我。" 片刻,就在巷子拐角处,就跑出来一个十二三的岁的小姑娘,见到众人,明显楞住,显然一副不明白为什么这巷子里忽然多了这么多人的模样? 云卿?沈琳也怔住。 "二姐姐?"孟云卿就有些胆怯得上前,而后站在沈琳身后,貌似小声得道起:"二姐姐,我也没寻到耳坠子,要不……不找了吧,我不要了。" 沈琳就明白过来。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沈琳似乎不是单独同许镜尘一处的,而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还似是在寻耳坠子。 细下打量,那小姑娘的左耳朵上的确是有只玉坠子的,右耳朵上的似乎是掉了。 还来不及多想,又有一个身影从方才她初来的方向跑饿了初来,"姑娘姑娘,找到了,在这边巷子口呢,别找了!"一脸怔忪的娉婷也出现在眼前,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只怕是容不得旁人不信了。 "二姐姐?"孟云卿又扯了扯她的衣袖,仿佛询问一般。 沈琳就朝来人福了福身,"四殿下,汪大人,刘大人,许大人,这位是我表妹孟云卿,才到京中不久,龙舟会有些闷,就出来透透气,结果丢了耳坠子,就沿路找,没想到会遇到几位大人。" 听沈琳的话,还以为许镜尘是同他们是一起的。 "云卿 ,来见过四殿下和几位大人。" 孟云卿从善如流。 唤作四殿下的那人不置可否。 汪大人和刘大人却是笑了笑,"原来是侯府的表姑娘。"先前没问清楚,差点就误以为是定安侯的女儿和许镜尘私会,险些闹出笑话来,两人心中都唏嘘不已。 沈琳就道:"龙舟赛要结束了,我们先回去了,四殿下,几位大人告辞。" "去吧。"汪大人就笑容款款。 沈琳福了福身,拉起孟云卿往巷外就走,手心里都是冷汗。 等出了巷子,便成了孟云卿拽着她走。 "你怎么来这里的?"方才的事,沈琳半是郁闷,半是心有余悸。 第34章 郁闷的是,她同许镜尘挑明,许镜尘却不肯去提亲。 心有余悸的是,她同许镜尘在西巷的会面被人撞破,还不知传出去会多难听,幸好有孟云卿解围。 否则侯府颜面何存? 等出了西巷稍远,见周遭没有人跟来,孟云卿才停下脚步,应她的话,"二姐姐离席良久,许镜尘也不在观赏席那里,我就去找思凡。起初她还不肯说,最后是我吓唬她,她才开口的。" 眼下思凡怕是还在那头等着。 沈琳就垂眸,"云卿,今日之事你别同旁人道起。" 她还能同谁道起,孟云卿点头。 沈琳脸色才好些,"你听到多少?" 孟云卿如实说:"……到此为止。" 沈琳微怔,再开口,便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孟云卿颔首。 ☆☆☆ 回到观赏席,仿佛回到另一个世界。 思凡见到她们三人折了回来,原本的魂不守舍就化作了忐忑,"二小姐……" 没事了,沈琳不想多说。 思凡就看向孟云卿,见孟云卿宽慰摇头,她心中才舒了一口气,那就是没事了,幸好,思凡咬了咬唇。 等回到前排的位置,沈陶也只是唠叨一句,"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都忘了沈琳是先孟云卿去的。 孟云卿就道,该是晌午吃坏肚子了。 她两人都如是说,沈陶就没有多问,赛况进入到了最后阶段,精彩应接不暇,她敷衍两句便转眸看向江面,最后一程,该是要分出结果了! 最后一段,看台上也热闹得很。 世子夫人询问了两句,沈琳也搪塞了过去,孟云卿在一边帮衬,世子夫人也未多心。 沈琳就看着江上,心思却全然不在龙舟赛上,目光就盯在主龙舟上出神。 孟云卿也心有旁骛,连"卫"家的船队在同旁哪只小龙队竞争龙舟,她都忽略了过去。 还是沈陶忽然开口感慨,"没想到齐王府这次请来的人这么厉害,同将军府都不分伯仲。" 齐王府? 孟云卿才反应过来,目光才死死盯在和卫家小龙队并驾齐驱的另一只龙舟上。 龙舟上的黄色旗帜,赫然写得就是一个"齐"字。 孟云卿脸色瞬间煞白。 "岳丈听闻我在坪洲养了一房姬妾,面容姣好,婀娜娉婷。问我可愿献于齐王,换取锦绣前程。" "锦年,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方家做侍妾的,齐王不更好?" "偌大的燕韩,你再无亲人,还能去何处?" 端起茶盏的手死死握紧,好似不经意间就会捏得粉碎一般,她已经许久没有回想到前一世尾声的事,"齐王府"三个字就似锋利的剪子一般,生生将她胸前的伤疤揭开。 "云卿,你怎么了?"沈陶也是取茶,却忽然见她这幅模样。 孟云卿敛了眉间情绪,缓缓放下茶盏,佯装念道:"我是在纳闷,怎么忽然会有齐王府的?早前不是说这十只小龙队里,有五只是皇子的队伍吗?" 她不过应付而已。 沈陶就笑,"我都忘了云卿初来京中,当然还不知晓,齐王是前些日子才新得的封号,大家还都习惯叫他四殿下呢。" 四殿下? 孟云卿只觉听起来耳熟,再一想,就忽然看向沈琳——方才在西巷里,那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询问沈琳为何与许镜尘一处,沈琳唤得就是"四殿下"。 方才沈琳口中的四殿下就是齐王? 孟云卿错愕。 恰好比赛进入到最后一个直道,江上依然锣鼓喧天,就连沈陶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也不同孟云卿再多说了,也自然注意不到孟云卿的表情。 孟云卿心思不在江面上,目光就停滞在脚尖的绣花鞋上。 另一头,再说方才沈琳和孟云卿出了西巷,汪大人和刘大人也随即辞行。 两人都是工部的主 事,负责燕韩国中的水利工程。 今日是龙舟会,齐王约了他二人商谈西部水利之事,两人就随齐王一道,随意走走,边走边谈。 这才在西巷遇见了定安侯的千金和鸿胪寺少卿许镜尘。 正好事情谈得差不多,闲话了些时间,龙舟赛怕是也要结束了,两人就干脆请辞。 齐王没有挽留。 许镜尘便也行礼,同汪大人和刘大人一道离开了西巷,齐王也不阻拦。 待得三人走远,齐王身后的心腹池唤便上前,"巷中方才确实只有许镜尘和沈琳二人,来的时候并无旁人,不知道那两个丫头是从哪里来的,倒白费了一番心思,拉上汪涛和刘明忠二人。" 第35章 池唤有些气。 齐王就道,"定安侯老奸巨猾,女儿也自然是个心思缜密的。" 言外之意,他认定方才那两个丫头,是沈琳一早就安排好的,若是来西巷私会的事情被发现,就出来救场,这事做得漂亮,就连心细的池唤都骗了过去。 池唤先前倒是没多留意。 定安侯的女儿肯冒险同许镜尘私会,就应当不会顾及这么多。 谁想到还有后手! 池唤面色就有些担忧,"王爷,那定安侯那端,还要放出风声去吗?" "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齐王瞥目看了看江边,龙舟赛当是进入到了最后阶段,卫家和齐王府的小龙队在争抢头筹,把其他的龙舟都甩在了身后。 这原本也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眼下却没有多少用处了。 齐王拢紧眉头。 父皇不满意太子,朝中皆知。 太子是长子,并不得父皇欢心,父皇喜欢的是老三,早前就封了静王,在早朝中很是风光。 朝臣都看得出,父皇想废太子而立静王。 但废太子关乎祖制,国之命脉,父皇也不敢枉然举动。太子和静王之争就在朝中分庭抗衡,僵持不下,但父皇扶持静王,颜面上实在过不去,才又封了他做齐王,借以平衡。 他这个齐王,在父皇和朝臣心中并无太大分量。 嫡庶之争也轮不到他头上。 但不代表他不想。 太子和静王都想拉拢定安侯,做日后的屏障,定安侯老奸巨猾,在朝中水划得极好,沈修文这个定安侯世子也做得滴水不漏。 局势明朗之前,太子和静王都想赢取定安侯的小女儿,沈琳。 娶了沈琳就等于同定安侯结亲,定安侯没有不帮衬的道理。 定安侯就对沈琳的婚事就是避而不谈,侯夫人也一口一个大女儿嫁得早,侯爷舍不得,要多留小女儿在府中一些时日。 都是冠冕堂皇的话。 定安侯要明哲保身,就不想偏颇,不会让沈琳成为太子和静王争夺皇位的棋子,那太子和静王谁都娶不到沈琳。 他却可以! 在旁人眼中,他的"野心"就是花魁会上一掷千金博得头彩,龙舟会上非要和卫家一争高低赢个虚名,何处出了美人他就一定要纳入府中…… 他什么都争,却唯独皇位不争! 定安侯就不会介意将沈琳嫁给他。 等她娶了沈琳,便等同锦上添花。他若要争,沈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同他一道争,成王败寇,他若是败了,定安侯府也必定一毁俱毁。 定安侯是聪明人。 他要做的,就是略施手段将沈琳娶进齐王府。 今日本该是最好的契机! 沈琳同许镜尘在西巷私会一事,正好被他和王涛,刘明忠撞见,消息翌日便会传到定安侯耳中。定安侯为了保全颜面,只能在风声散出前安排沈琳的婚事。 许镜尘不过一个鸿胪寺少卿,论世家论背景,根本攀不起定安侯府,再加上出了这样的事,定安侯对他恨之入骨都来不及,更不会把沈琳嫁到许家。 这时,他再佯装倾慕,上门求亲,亲自许诺定安侯。 定安侯十有**会将沈琳嫁他,水到渠成。 没想到,他倒是小看沈琳的心思了。 他从不相信巧合,方才窜出来的侯府表姑娘一字一句分明都是来给沈琳解围的,两人的意外表情都演得恰到好处。 沈万里只有一个妹妹,就是沈芜。 沈芜的女儿才是侯府的表姑娘。 当年沈芜匆匆外嫁,其中不知晓有多少隐情,只是沈芜嫁得快,出嫁后又近乎同侯府断了联系,旁人想查都查不到蛛丝马迹。 沈芜身上肯定有定安侯的把柄,如今这个侯府的表姑娘回来了,他倒是有迹可循。 想起那双眼睛,他打量了许久。 分明不慌不忙,看似装作胆怯,实则处处给沈琳台阶,让沈琳得以脱身,不像这个年纪当有的沉稳。 他是好奇。 龙舟赛最后,卫家的小龙队险胜齐王府的小龙队,一举夺魁。 龙舟赛分出胜负,江岸上的欢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 由得卫家和齐王府的两只小龙队最后争分夺秒的角逐,比赛就比原先预想的要精 彩得多,最后环节的紧张程度也不输往年各地进京的龙舟队伍,百姓们赞叹连连。 两只小龙队前后脚抵达终点线,后续的龙舟才陆续跟上来。 陆都统家的小龙队也果真进了三甲。 观赏席上的女眷就纷纷向陆容娇道贺。 第36章 陆容娇的笑意就挂在脸上,欣然接受周遭贵女们的恭贺,恍然是全场的焦点。 十只小龙队的成员也都纷纷起身,向江岸上围观的百姓鞠躬行礼。 一时间,江上和江岸上的场面都很是壮观。 龙舟赛后,还有舞龙和高跷的大头娃娃巡演,巡演队伍很长,还要从江岸边一直到城郊,整个下午京中都会很热闹,街市上也会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世子让人订了丰运楼,正好可以看巡演,都是自己家人,你带姗姗一道去?"世子夫人相邀。 顾珊珊倒是想去的,便眼巴巴看了看母亲。 沈媛摸了摸姗姗的头,她如今身怀六甲,还带了四个个孩子,实在精力不济。世子夫人就也不勉强,只是没有见到顾昀寒,便问了句。 沈媛只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早晨起来就不舒服,家中还请了大夫来看。 "那须得将息着。"世子夫人宽慰两句,不多会,观赏席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沈媛也起身辞别。 出了观赏席,沈修文等人便于女眷们汇合。 巡演的队伍很长,他们自然不会跟着巡演队伍走,沈修文早前就让辉子订下了丰运楼二层,视角宽敞,可以看到好几条开外的巡演队伍。 丰运楼附近又是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巡演队伍停留的时间最长,最宜观赏不过。加上丰运楼里还备了粽子,艾叶煮鸡蛋,艾秧和荷包,五色丝线等,几人可以在丰运楼待许久。 沈楠和沈瑜少有出门,听沈修文这一道起,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沈妍也欢喜,却不像两个妹妹一般写在脸上。 倒是周遭寻了一圈,所有人都在,唯独又找不到沈修进的踪影,但他向来是管不住的,应当在龙舟赛时就带了小厮溜出去玩了,沈修文没有多问。 江边码头离丰运楼不远,眼下有巡演封路,马车过不去,要步行一段时间。 好在巡演要半个时辰之后才开始,也算不得赶。 侯府一行人就提早往丰运楼去。 沈陶同沈琳和孟云卿一道,"待会儿子路上怕是人多,我们几个在一处,别走散了。" 沈琳和孟云卿就都点头。侯府出行有侍卫跟着,哪能这么容易走散,只不过怕被人群冲撞了,有些磕磕碰碰,弄不得不愉快罢了。 沈婉婉又嚷着要同孟云卿一处。 宝之和怀锦对这个表姑姑也很好奇,就也一左一右跟在沈琳身边,时不时抬起小脑袋打量孟云卿。 沈陶便被挤去了同沈妍一道。 身边有奶娘和妈妈们跟着,世子夫人也不担心,就由着三个孩子同沈琳和孟云卿一道,自己和沈修文并肩走在队伍最后。 "今日丽湖游得如何?"世子夫人本也是想去的,只是要去国公府接宝之和怀锦,无暇兼顾。 沈修文比她高出一头,两人并肩走着,眉间和颜悦色,宛若一对璧人。 "当如母亲所说,平日和府里的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些,应当多走动的。"沈修文就随意说起了沈妍,沈楠和沈瑜三个妹妹。沈妍深谙人情世故,也多替旁人着想,只是常年在二房养得有些懦弱;沈楠和沈瑜两姐妹,倒是天真烂漫,惹人喜爱,只是眼界有些浅薄,当趁年幼多纠一纠。 世子夫人就笑,回头再同母亲说说罢,难得世子上心。 沈修文又道,"还有一事,平日里你和云卿走动,她有没有提起过宣平侯?" "宣平侯?"世子夫人纳闷,她确实不曾听云卿提起过,怎么了? 沈修文就笑,"总觉宣平侯对云卿不同。" 他们在珙县就见过,入江船上也偶遇过,巧合也就罢了。前些日子云卿落水,他主动要去西暖阁看她,听闻后几日也都是在西暖阁看书打发时间。 再有就是今日,所谓的抓阄,也无非是他自己一手安排罢了。 宣平侯,当是对云卿有意的。 他甚至怀疑宣平侯住进侯府的初衷。 只是说起宣平侯,世子夫人才想起今日似乎并未见到他。晨间分明是同沈修文一道出府的,眼下却不见人影,沈修文如实道,晌午时候有急事离了玉轩阁。 世子夫人想了想,低声道,"那宣平侯的事情,要不要先同父亲和母 亲说说?" 沈修文道,"我先同父亲提一句罢。" 世子夫人又道,"我是听母亲说,将军夫人似是对云卿有意,在问母亲的意思。" "卫同瑞?"沈修文倒是意外。 世子夫人也笑,"是呢,将军府的公子年纪也不小了,将军夫人操心得很。卫同瑞和云卿一道回京,当是相处了一段时日,听母亲说,昨日将军夫人寿辰,特意给云卿捎了帖子,想见见她。" 第37章 沈修文叹道,"我当母亲去将军府,是给陶姐儿说亲的。" 世子夫人轻咳两声,悄声道,"二婶确实有这个意思,不过将军夫人同母亲提起的是云卿罢了,还不知母亲这边要如何应付。二婶若是知晓了,还不知道会如何。" 沈修文就笑,"母亲自然有办法。" 世子夫人点头。 闲话了些时候,一行人便到了丰运楼下,掌柜的亲自迎了过来,一直送到了二楼。 二楼是宽敞的通间,四面都有窗,平日里临窗的风景就各不相同,今日便可看到不同街上的巡游彩礼。 沈楠和沈瑜两姐妹都轮流看了一翻,然后选了靠南边位置的窗前。 奶娘们怕小祖宗淘气翻窗,盯得就紧,婉婉是由奶娘抱着的,宝之和怀锦就由奶娘扶着,搭了凳子跪坐着看窗外,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孟云卿根本分辨不出来,只能看他们的衣裳。 沈琳先前一直沉默不语,宝之和怀锦一直围着她转,她才开口同他们说话,似是心情好了些。 眼下,宝之和怀锦一人一根板凳跪坐在沈琳两侧,沈琳就指着窗外说哪里是哪里,双胞胎听得倒是认真。有些沈琳也不知晓的,沈修颐和沈修明就在身后补充。 稍晚些,远处和近处都认得差不多了,双胞胎就问起国公府和侯府在哪里,乐此不疲。 奶娘就也抱了婉婉在一旁听。 沈陶和沈妍两姐妹在靠东的窗边穿五色丝线。 孟云卿就在西边远眺,珙县在西边的方向,也不知孟府那边如何了,家中的琐事留下来的老妈妈是否操持得过来。思绪尚在远方,身侧便有人走来。 孟云卿应声转眸,眉间就有些讶异,竟然是沈修武。 沈修武性子向来很冷,连寒暄都面无表情,也难怪沈楠和沈瑜两姐妹都不愿和他相处。 "五表哥。"孟云卿先招呼。 "嗯。"他还是话少,看孟云卿方才望着远处出神,就也看了两眼,似是并无特殊之处,随后便道,"在看什么?" 竟会主动同她攀谈? 孟云卿受宠若惊,应道,"珙县在西边,不过望着西边想家罢了。" 沈修武就看她,"在侯府呆得不习惯?" 额?孟云卿错愕,她只是想家而已,只是沈修武这般问,她又不可能这般答,就道,"习惯,府里都待我很好。" 沈修武就点头,转眸去看窗外。 孟云卿觉得他是真的不善言辞,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这般主动来同她说话,示好。 她初到侯府时候,就是世子夫人和沈修武来接的,那时他也只是唤了她一声,并无多话,眼下,孟云卿就不知处于何意。 他二人在东边。 东边的窗户和厅中有道很浅的屏风,是防风用的,也显得更为幽静。 沈修武就道,"将军府的事情,沈妍同我说了,谢谢你。" 倒不需孟云卿多猜了,她险些都忘了此事,赵姨娘晨间还让子碧送了自己做的点心来西暖阁。想来沈妍昨日回了西院,有同赵姨娘和沈修武提起过。 怪不得这座冰山也会主动示好,孟云卿莞尔,"五表哥见外了,举手之劳罢了。" 沈修武没有接话,是不是举手之劳他心中自然有数,沈妍回西院后还都六神无主,可想在将军府有多惊慌。沈妍是他的亲妹妹,他们兄妹从小就不得二夫人喜欢,府中处处看人眼色。如今他从军在外,二夫人不敢拿他作何,妹妹在家中,就过得并不如意。 他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便一时缄默。 孟云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这人本就寡言少语,她也不作声就罢了。 半晌,沈修武才开口,"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说。" 嗯?孟云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云卿想了想,又笑笑应了声:"好。" 也不推脱。 沈修武就看她,个头娇小了些,鼻梁也不高,笑起来时明眸青睐,性子也不温不火,倒是和侯府里其他姑娘不像。 府里的姑娘都怕他,对他避而远之。 孟云卿同 他说话时,虽然意外,却泰然处之。 他恍然觉得她不像十三四岁的姑娘。 说完这段,窗外似是开始热闹了起来,沈楠和沈瑜两姐妹就欢呼道,"快来这边,巡演开始了!" 她二人本就挑得南边的位置,巡游是从南边开始的,自然最先知晓。 孟云卿和沈修武便踱步往南边走去。 双胞胎动作也快,奶娘就抱了婉婉一道去。 窗外,禁军将街道同两侧分隔开来,百姓们都站在街道两侧开外,中间的位置就留给巡演的队伍。从丰运楼二层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摩肩接踵。 第38章 "端午的人可真多。"沈楠不禁感叹。 京中最热闹得便要属端午节和元宵节。 端午节有龙舟会和舞龙,是朝廷官办的活动,每年都有禁军把守。而元宵节的街市,庙会和元宵猜灯会等就在南市和北坊内,一连几日都有,就不像端午节一般,许多京中之外的百姓赶来,人又多,来得时间又集中,就需要禁军来维护秩序。 "娘亲,看不清楚。"宝之眼巴巴回头。 明明六七岁了,模样还是很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般。世子夫人忍不住笑了,屈身将他抱了起来,宝之的视野就忽然好了起来。 远处,敲锣打鼓,舞龙的队伍走在最前头过来了。 宝之欢呼雀跃。 怀锦就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世子夫人,又看了看沈修文,张开双手叫了声,"爹爹。" 众人就都跟着笑了起来。 沈修文也俯身将怀锦抱起来,沈修文的个头更高,臂膀更浑厚,他在爹爹怀中看得就比宝之还要远。 "爹爹爹爹,看这里。"世子夫人怀中的宝之就兴奋伸手指了指远处。 沈修文果然抱了怀锦凑得更近些。 一家人和和睦睦,其乐融融,孟云卿低眉莞尔,便通通收入沈修武眼中。 ☆☆☆ 巡游队伍很长,走得又很慢。 起初时候,几个宝贝看得很有兴致,后来也有些乏了,就拉着奶娘玩翻绳和折纸。 沈陶和沈妍先前就在编五彩绳,看了些时候,新鲜劲儿过了,也重新过去弄五彩丝线。不多时候,就给府中的姐妹都弄了几条,而后又想着给自己房里的丫鬟也弄一根。 稍晚些,沈琳和孟云卿也加入。 都是些姑娘家喜欢的东西,颜色搭配来来回回不过几种,不过花样大有不同。赵姨娘嫁到二房家,是手艺人家的女儿,心灵手巧,沈妍也学了来。沈妍就教着沈琳,沈陶和孟云卿变了几种花样的编法,姐妹几人都很喜欢。 沈楠和沈瑜年幼,同她们玩不到一处去。 世子夫人就教她二人包粽子。 粽子侯府里是有的,年年都有人包好送去厨房,沈楠和沈瑜还是头一遭看粽子是如何包的。 世子夫人耐心,沈楠和沈瑜两姐妹就跟着她学,不时嘻嘻哈哈,闹做一团。 做好一个,就比谁的更像粽子些,世子夫人来当裁判。 至于沈修文,沈修明,沈修颐和沈修武兄弟四人就正好坐了一桌。兄弟几人难得能像今日这般聚在一处,小酌了几杯雄黄酒,唤了几个下酒的凉菜,各自聊起来了开年来的见闻和轶事。 沈修文说的最少,听得就最多。 沈修颐去珙县前,才从西秦游学回来,讲得都是西秦的见闻。 他是季老父子的关门弟子,也向来受最多瞩目,沈修颐的所见所闻当是兄弟几人中最丰富的。 沈修明没有步入官场,又不像沈修颐一般游学,由得二夫人是商贾出身,整个侯府的产业都是交由沈修明在打理,定时汇报给定安侯。 沈修明就同兄弟几人说起侯府近年来新近置办的产业和佃租铺子,还有遇到的棘手需要处理的问题。 几人都不曾想过,打理这些产业竟是如此操心的事,沈修文就频频点头。 到了沈修武这端,言辞便少。 戍边是极苦的差事,他常年不在京中,受到家中的照顾也最少。 虽然定安侯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但朝中都知晓定安侯府的规矩,一辈之中只有一人入仕,即便沈修武从军,也依仗不了定安侯半点权势,他母亲只是侯府二房的一个姨娘,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摸爬滚打,在军中步步为营。 皮肤常年暴露在日光和风沙下,像是镀上了一层古铜色一般,加上寡言少语,面容冷峻,他不说,旁人很难想象他在军中的模样。 沈修文却知晓,他虽没有父亲的提携,在军中却很有名声。 是戍边将军的副手,立了不少军功,在军中颇有威信,只是他低调行事,也并未传回多的消息到京中。 二房一门还以为他在军中勉强度日,其实如日中天。 沈修文就举杯敬他。 ☆☆☆ 晚些时候,巡演的队伍走过了临近的几条街市。 周遭便慢慢安静下来,街道两头的百姓也陆续散去,侯 府的马车就驶到了丰运楼下。 看完了龙舟会和舞龙,晚饭是要回侯府用的。老祖宗特意嘱咐了厨房做了各种口味的粽子和端午节的吃食,要同这帮晚辈一起热闹,回侯府的时辰便不能耽误了。于是再玩了些时候,沈修文看了时辰,才让众人出了丰运楼。 按来时的马车折回,沈琳就同孟云卿,沈修颐一道上了马车。 第39章 手中是先前和沈陶,沈妍一处时,编好的五彩丝线,花花绿绿的很是好看。 思凡和娉婷挑了喜欢的,余下的就留给音歌和各自府里的其他丫头。 沈修颐又问起孟云卿和沈琳,今日丽湖玩得如何。 沈琳应了声,荷花开得比往年的好。 孟云卿就忽得想起船只在湖心时候的场景,不由耳根子一热,便放下手中的五彩丝线,跟着点头。而后又随手抓了桌上的瓜子开始嗑起来,敛了目光中的异样,好似平常一般。 沈修颐果然没有多问,就说起龙舟赛来。 沈修颐与卫同瑞本就处得极好,卫同瑞又在场上,沈修颐就说起龙舟赛上的场景来。 譬如开始还落后,到了弯道便看出小龙队的实力来,只是没想到齐王府凑了整整一支专业的龙舟队伍来,险些就夺魁了。 听到龙舟赛,沈琳和孟云卿都各有心事,便大都在听沈修颐讲,应的声音少。 思凡和音歌也对视一眼,不吱声。 "你们两人今日怎么了,倒是怪得很。"沈修颐也看出端倪。 沈琳就懒懒道,"三哥,折腾一日都累了,以为人人都像你,精神好得很。" 这便才像平日里的沈琳,沈修颐笑了笑。 孟云卿也跟着笑起来。 等到回到侯府,厨房的饭菜都准备好了。 照旧在老祖宗的东院,都是自己家人,还都是晚辈,就没有分男女,通通围了一个大桌坐上。老祖宗就高兴得很,问起他们今日玩得如何。 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最先应声,"回老祖宗的话,好玩!" 旁人也随着一人答了一句。 等粽子上上来,众人就抢粽子吃。 秦妈妈就道,老祖宗可是包了三粒小金坠子在粽子里,看看好彩头落在哪位公子和姑娘身上。 沈瑜就率先拿了两个,旁人也都效仿。 老夫人就乐得合不拢嘴,"谁拿的谁负责吃完,旁人不许帮。" 沈瑜就把多得放了回去,笑得众人前仰后合。 "拿吧,多的我帮六妹妹吃。"沈修颐就笑,"我今日可是和六妹妹一条船上的人。" 一语双关,又是说起游船的趣事来,老祖宗好奇,就让他们讲。 沈修文就从抓阄的说起,才有了沈修颐和沈瑜一船的缘由来。 "好好好!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你们欢喜,老祖宗就欢喜。"老夫人话音刚落,沈婉婉就啊的一声,然后将东西从嘴里吐了出来,奶娘上前,"小祖宗,是小金坠子呢!" 倒是沈婉婉头一个吃到! 其余人都很羡慕,老夫人就指了指重孙女道,"看到没,还是我的婉婉运气最好,第一个吃到金坠子。" 娘娘就赶紧替她收起来。 世子夫人也替她擦嘴,沈婉婉笑得打了两个饱嗝。 孟云卿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赶紧的,看看谁是第二个。"老夫人就催促起来。 一时间,饭桌上就热闹得很,面面相觑,都想知道第二金坠子花落谁家。 只是没想到的是,沈修武将一枚金坠子吃了出来。 "是四公子。"秦妈妈就朝老夫人道。 沈修武在家中时间少,平日里守得关注也少,这样的场合也少有他的事情,没想到他今日倒是吃出了第二粒金坠子来。 "好兆头。"沈修文就带头替他说话。 "这可不是,修武,来奶奶这里看看。"老夫人唤了他上前,这次回京,一共没待几日,家中又有许多琐事,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上这个孙子一眼。 沈修武就上前,老夫人仔细打量了几番,不住点头,"我们家修武,越来越成器了。" 沈妍就很欢喜,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喜悦。 沈修武应声,"让奶奶操心了。" 老夫人就让秦妈妈回头给赵姨娘那头送些点心和粽子去,看得沈修进一脸气,吃着闷饭,不就是个金坠子吗,就跟没见过似的。 孟云卿就觉咬上了膈牙的东西。 吐出一看,还果真是个金坠子。 沈陶就道,"呀,第三个金坠子被云卿吃去啦!" 秦妈妈便笑了,"老祖宗,是表姑娘吃到金坠子了。" 孟云卿有些懵,她这个金坠子似乎同婉婉和沈修武的不同。 老夫人就笑:"看看,我就亲手包了这么一个粽子,就被云卿吃去了。" 原来这个粽子是老祖宗包的。 众人都惊讶得很。 秦妈妈就道,"老祖宗就包了一个粽子,说要看看府里的公子和姑娘们谁能吃到,结果是表姑娘。" 第40章 老祖宗亲自包的粽子,还只包了一个,这样的好彩头还被孟云卿拿了。 侯府上下都知道孟云卿刚接回来,老祖宗宠爱得很,老祖宗亲手包的金坠子被孟云卿吃到,老祖宗别提有多欢喜。 世子夫人便开口,"云卿这枚金坠子可不一样,老祖宗定是准备了大礼的。" "看看,还是我们冯丫头机灵~"老祖宗一口一个夸赞,就差笑得合不拢嘴。她是包了一个金坠子,还备了一份厚礼图个吉利,谁知道竟被孟云卿抽到了。 "太奶奶,我也要。"沈婉婉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听说表姑姑的金坠子还有礼物可以拿,她就也要。 瞬间便把一桌人逗乐。 沈婉婉就也就跟着"咯咯"笑起来。 一桌人欢声笑语。 沈修文便道:"祖母,看连婉婉都不答应了,您今日可要破费了。" 老夫人摆摆手,乐呵呵道:"破费就破费,秦妈妈,把年初时候宫里赏赐那对花瓶,还有侯爷上月给我的那支,都一道拿过来,去。" 秦妈妈就应声。 年初时候,宫中赏赐了老夫人一对珍贵的白玉花瓶。那对花瓶极其贵重,老夫人一直珍藏着,这回可是真高兴了,连同着侯爷上月送他的那支进贡来的花瓶一道送出去。 "祖母,您都赏了他们三人了,我们呢。"沈陶托腮撒娇。 "瞧瞧,又来个讨债的。"老祖宗笑咪咪道。 沈陶就嘴甜:"别人的我还不稀罕呢,就想要祖母赏的。" "得!祖母这里花瓶倒是没那么多了,让秦妈妈去库里看看别的。"今日老祖宗极其高兴,做晚辈的就变着方哄她,她也欢喜得很。 秦妈妈就照做。 "还是祖母疼我们。"沈陶得了好处自然卖乖。 世子夫人就道,"一个个的,拿了老祖宗的东西,也要想着怎么孝顺老祖宗才是。" "我给老祖宗炖莲藕汤水。"沈楠头一个道。 "我同五姐姐一起炖。"沈瑜附和。 沈妍就也应声,"我给老祖宗做双鞋子。" 沈琳也道,"那我给老祖宗绣枕巾。" 沈修颐便轻咳两声,"侯府的姑娘们各个心灵手巧,让我们兄弟几个做什么好?" 一幅全然被比下去,委屈模样。 沈修文便也跟着笑起来。 老祖宗就道:"祖母不要你们花心思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我们沈家的男儿,就应当志在四方,为沈家光宗耀祖就是你们的孝顺。" 怀锦就道:"太奶奶,夫子有说我和宝之的书念得好。" 宝之就在一侧点头,"我们日后也给沈家光宗耀祖,让太奶奶高兴。" 小金曾孙开口,老祖宗乐不可支。 世子夫人搂了他们二人在怀中,"你们读书好,太奶奶自然高兴。" 宝之和怀锦就拼命点头。 沈婉婉也道,"我也要好好念书,让太奶奶高兴。" 满屋子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孟云卿也忍不住掩袖莞尔。 ☆☆☆ 回到西暖阁,娉婷捧了那只白玉花瓶,音歌便迎了上来,眼中都是惊喜:"这不是老夫人的那对白玉花瓶吗?" 娉婷兴奋点头,"姑娘吃到了老祖宗包的金坠子,老祖宗就送了这支花瓶给姑娘。" 音歌喜出望外,"这支花瓶可是价值连城,咱老夫人都舍不得用呢。" "那我们也收起来?"娉婷商量。 "问问姑娘。"音歌提议,两人上前,孟云卿就应道,"寻些栀子花来插上吧。" 栀子的香气清淡,放屋内正好,音歌就点头。 到了内屋,娉婷打了水给她 洗脸,音歌就问起龙舟会来:"今日的龙舟会可好玩?" 问的是娉婷,娉婷就颔首:"早些时候去了丽湖游船,晌午去江岸看了龙舟,稍晚还去了丰运楼看了舞龙和高脚娃娃的巡演。"言罢,从袖袋里掏出一根五彩绳来:"这是姑娘给你穿的。" 五彩丝线?音歌接过,上面编织的样式很是好看,是姑娘编的? 娉婷就点头:"丰运楼的时候,姑娘同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一起编的,姑娘一共编了两条,我们一人一条。" 言罢又从袖袋里掏了自己那条出来,两人相互看了看。 音歌就欢喜谢过孟云卿,拿在手中爱不释手。 娉婷又说起龙舟赛上的场景来,说到卫家和齐王府的小龙队的角逐,十只小龙队在江面上鞠躬行礼,往年的龙舟会音歌也看过,就同娉婷一言一句说起来。 等晚些时候孟云卿累了,两人便伺候她洗漱歇下。 第41章 床榻上,孟云卿和衣而卧,心底却有东西压得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实在太晚,就干脆起身掌了卧房的灯,也不吵着娉婷和音歌二人。 去书架那端寻了一本书,随意坐回床头翻翻,谁想到竟是那本《史策论》,便想起段旻轩还在的时候,打趣她拿反了书,还佯装看了许久。今日在玉轩阁段岩来找他时候,段旻轩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没有事的模样。便是回到侯府,也没有听到段旻轩的消息,他是客,府里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这个段旻轩,倒真像极了一只鬼畜,来无影去无踪的。 索性把手中的书翻了一页,不去想他。 压在她心中的一块石头,是今日听到的齐王府。 就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她一合眼便会想起前一世,想起墙外那株红梅,和那只冰冷得令人发怵的簪子,五月的夜里,还会不寒而栗。 前一世,她并未见过齐王。 今日在西巷,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好似一条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仿佛顷刻就可将她和沈琳吞噬殆尽。 她心中惴惴不安。 前一世后来的事,她无从知晓奥。 这一世明明重来,但齐王府这三个就像沉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平静,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沈琳的事,她隐隐觉得同齐王有关,却道不出其中缘由。 她也不知为何。 烛火微澜,继续翻着手中的《史策论》,心有旁骛。 读到宁君与潘氏联姻,遂而君临天下。 指尖微滞。 联姻? 孟云卿不禁手颤了颤,忽然想起前一世的事情来。 前一世,她常年在平洲,少有外出,对旁事也少有关心。但她曾经听过,当年的四皇子迎娶了沈家的小姐,大摆了三日的流水席。 四皇子就是齐王。 她是这一世才知晓的。 而沈家就是定安侯府! 换言之,前一世的时候,齐王迎娶了定安侯府的其中一位姑娘。 孟云卿掩不住眼中的诧异,侯府同齐王府? 沈府一共六位姑娘,沈媛早年就嫁到了顾家,府里只剩了大房的沈琳,二房的沈陶和沈妍,以及三房的沈楠和沈瑜。 沈楠和沈瑜才**岁,齐王迎娶的不可能是沈楠和沈瑜两姐妹。 那便只有沈琳,沈陶和沈妍。 沈妍是二房的庶女,若是嫁到齐王府只能是侧室,不可能是正妻。 也就是说,前一世时候,是沈琳和沈陶中的一个嫁给的齐王,做了齐王妃? 孟云卿错愕不已。 就连手中的书是何时掉落在地上的都分毫不觉,她依稀记得,前一世尾声,齐王已然权势滔天,全然不是今日见到的这幅模样。 齐王和沈家联姻,是燕平四五年的事。 孟云卿攥紧双手,眼下就是燕平四年。 翌日起来,音歌见她床头的灯芯燃尽了。 灯芯上还有余温,应是点了一夜,临到天明前才熄灭的。 娉婷端了水到里屋,正好见到音歌在收拾她落在地上的书。 "怎么了?"娉婷问。 "姑娘该是才睡了一会儿,灯芯还是热的呢。"音歌悄声道。 "那还叫姑娘起床吗吗?"娉婷为难,晨间定省的时辰要到了,老祖宗那里应当是给姑娘留了饭的。 姑娘从来不是贪睡的人,从珙县一路到京中,便是夜里失眠次日都会早起。 应是才睡着。 音歌想了想,便摇头:"我去趟养心苑给老祖宗说一声吧。" 娉婷就点头,窗外阳光有些刺眼,怕姑娘醒,就轻手轻脚拢了拢窗帘,而后才同音歌一道从里屋悄声退了出去,合上里屋的门。 ☆☆☆ 晚些时候,等孟云卿微醒。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来,时辰应当不早了。 孟云卿唤了声音歌,娉婷,两人才端了水进内屋来给她洗漱。 "什么时辰了?"她一面洗脸,一面问。 音歌就道,巳时了。 巳时?孟云卿呆住,为何不叫她的,连去老祖宗那里定省都迟了。 娉婷便笑,见姑娘睡得香,音歌姐姐去了趟 养心苑,老祖宗说让姑娘多睡会儿,今日就不必去定省了。 孟云卿叹息,外祖母是疼她,但难保旁人不会菲薄。 "下次记得叫醒我。"就叮嘱一声。 知晓了,娉婷应声。 音歌接着道:"方才侯爷苑里的韵来姐姐过来了一趟,让姑娘用过午饭去一趟西院,说侯爷有事找姑娘。" 第42章 定安侯?孟云卿才意外,"可有说什么事?" 音歌摇头,"韵来姐姐也不知道,只是说侯爷下了早朝处理些事务就会回侯府,下午才得空,所以让姑娘晌午后再过去。" 孟云卿也不多问了。 "我让厨房先做了些吃食,姑娘用过午饭就可以去西院了。"娉婷说道。 "二姐姐在吗?"孟云卿问。 音歌点头,"在呢,早前去养心苑,二小姐还问起姑娘来呢。" 孟云卿便道:"不在西暖阁用午饭了,去二姐姐那里。" 沈琳住在西院的听雨阁。 听雨阁同芷兰苑离得不远,孟云卿到听雨阁的时候,沈琳恰好去了芷兰苑看婉婉,宝之和怀锦。 宝之和怀锦才从国公府回来,念着要同姑姑说外祖父家的金龟。 听闻都是从巴尔进贡来的,整个燕韩就只有这么一对,双胞胎喜欢得不得了。 晨间去老祖宗那里请安后,沈琳便直接去了芷兰苑。 "那我们也去芷兰苑吧。"孟云卿唤了音歌一声,音歌应声。 孟云卿到了侯府几日,还一直未曾去过芷兰苑,正好音歌在,也不用听雨阁的丫鬟再引路。 端午过后,日头有些大,音歌一路替她打着伞。 她也仿佛有心事一般,一路上一言不发,音歌也不好问她。 等到了芷兰苑,音歌才收了伞。 世子夫人的丫鬟飘然迎了出来,"表姑娘来了?" 孟云卿莞尔,"嗯,来看看世子夫人和婉婉。" 飘然就道,"侯夫人早前唤了世子夫人前去,世子夫人不在,二小姐在呢。" 孟云卿点头,"那也是一样的。" 言辞间,已到了芷兰苑内屋。 "表姑姑。"沈婉婉大老远朝她扑了过来,奶娘业已习惯,只是笑眯眯跟在她身后看着。 一旁的双胞胎宝之和怀锦就睁圆了眼睛看她,表姑姑是昨日才头一回见到,还不熟悉,自然不像沈婉婉那样亲近。侯府教养极好,双胞胎就起身行礼,"表姑姑好。" 孟云卿启颜,"在做什么?" "姑姑给我们剥橘子吃。"沈婉婉抢着应声。 双胞胎才坐下。 沈琳正同思凡在剥橘子,见到她来,思凡就起身将位置让给她。 "世子夫人去侯府人那里了?"她方才听飘然提起,就随意问问。 沈琳颔首,"嗯,怕是要晌午才回来,让我过来芷兰苑看着。" 孟云卿就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思凡将剥好的橘子给到宝之,怀锦和婉婉,三个宝贝都很高兴,端坐在椅子上吃着橘子和其他点心,也不要旁人多照看。 沈琳又剥好一个,放在点心盘了,拿起一侧的手帕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刚才去听雨阁,屋里的丫鬟说你来了芷兰苑,我就一道来看看。" 沈琳点头,又看了看她脸色,关切道:"早间听祖母说起,你昨夜没睡好,可是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像醒不过来似的。" "梦都是反的。"沈琳宽慰,而后道,"你来找我?" 孟云卿点头。 屋里有飘然,音歌和思凡,还有三个小不点儿和三个小不点的人的奶娘和侍婢都在,她看了看沈琳,沈琳便会意,朝思凡和飘然道,"你们看着些,我同云卿去苑里说说话。" 飘然和思凡应声。 沈琳便拉着孟云卿的手往芷兰苑的苑子里去。 世子和世子夫人喜欢清净,苑里的奴婢其实不多,眼下,只有两个在庭院打扫的小丫头。 小丫头都是有眼力架的,见她二人单独出来,身边又没有跟着思凡和音歌两个大丫鬟,便都行了行礼,往别处打扫去了。 周遭就没有旁人。 "怎么了?"沈琳便问。 孟云卿也不绕弯,"来问许镜尘的事。" 沈琳愣了愣,脚下的步子却未定,当是心里有想过她会来问的。 昨日龙舟会,京中的贵女都在,议论许镜尘的也不少,孟云卿或多或少都听了些去。 后来在西巷,若不是孟云卿,她还不知如何收场。齐王在,汪大人和刘大人都在,她和许镜尘都有口难辨。孟云卿既然来救场,便猜到了一二,却又不全然知晓。 她心中不可能没有疑惑。 往后一行人又去了丰运楼和祖母那里,孟云卿是行事妥当的人,无论是丰运楼还是祖母那里,她问起都不合时宜,所以才会去听雨阁找她的。 "你要从哪里听起?"沈琳从未对旁人说起过,隔在心中其实压得发慌。卧谈时候,她同孟云卿透露了一星半点,却没有涉及更多,也是想端午节见过许镜尘之后再告诉她。 第43章 没想到其中出了曲折。 孟云卿便看她,"从头吧,什么时候的事?" 沈琳幽幽叹了口气,"两年前。" 沈琳大她两岁,两年前便是十三。 ☆☆☆ 两年前的迎春会办在京郊,侯府里的姑娘里,除了沈楠和沈瑜都去了。那时候沈楠和沈瑜才六岁,身边还要奶娘照顾着,去这样的场合不合时宜。 迎春会向来人多,又挤,还无趣,沈陶和沈妍两姐妹受了二夫人告诫,不敢乱走,母亲到何处就都到何处,规规矩矩。她却寻了处安静的地方,看新到手的公子齐游记。 新的公子齐游记是三哥拖人稍给她的。 她看到半夜,才看了三分之一,爱不释手。 正好迎春会,旁人留意不到她,这般游记讲得是西秦,三哥都少有去过,她想快些读完。 时值三月里,桃花开得正好。 她恰好就寻了株了处远离人群的桃花树,坐在树下看书,不觉便到了晌午。 思凡四处寻她,上午的游园她是躲得过去的,晌午的宴会她再躲免不了被母亲说,就让思凡扶着起身。思凡催得急,她方才又是在桃花树下随意坐着,衣裳都是褶的,还沾了花瓣,就和思凡一道理了理衣裳,才匆匆往宴会那端去。等到宴会时,才想起那本游记落在桃花树那里的,游记是三哥捎人送的,燕韩国中还没有,她一顿饭就吃得忐忐忑忑。 午宴结束后,她就让思凡在这厢看着,自己快步往桃花树那边去。 桃花树那边偏僻,来往的人应当不多,她的游记应当还在。 越是这般想,就越是走得急,三月里,都走得大汗涔涔,生怕自己的书被人拾了去。 到了桃花树那里,却怔住。 书倒是还在,只是有人立在桃花树下,翻着她那本游记,看得认真,脸上似乎还有笑意,听到她脚步声,才缓缓回过头来,目光中有些惊异:"书是你的?" 见沈琳点头,他又道,"字很好看。" 伸手将书还她,她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脸色倏地有些发红,"多谢。"低头轻声应了句,揣了书便转身离开,接过还未走远,就听那人在身后道,"第十页的批注有一处是错的,缥缈寺不是寺庙,而是集市,西秦自古以来多以此为称,可以去查《伏天行迹》,翰林书院就有。" 第十页?缥缈寺? 她是听进去了,却也不回头,还是原路返了回去。直到确认见不到那人,才停下脚步,松了口大气,赶紧打开第十页看看,果真如此,她是批注了寺庙景观如何?本是想留着回头问三哥,却原来是错的。 缥缈寺不是寺庙,是集市? 心中的疑问就像白日里见过的男子一般,在脑中萦绕不去。 她过往从未见过那人,瞧他的神色当是也喜欢看这类书的,夸赞她的字好看,还知晓西秦国中的风土人情。尤其是那句"可以去查《伏天行迹》,翰林书院就有"像魔咒一般,惹得她心里痒痒的,仿佛连觉都睡不好了。 一直磨了沈修文两日,沈修文才答应偷偷带她去翰林院。 还得扮作假小子模样,不能乱跑,只能在规定的地方,老老实实翻书。 她已然欢欣鼓舞。 她从前怎么就没想到来翰林院呢?! 这里的藏书可比书院的多多了,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还是沈修文托人帮她,她才寻到那本《伏天行迹》,据说是孤本,都翻得有些残旧了,她都担心会毁了,可惜的很。翰林院的小童就说,有大人在抄录了,日后孤本就会收起来的。 还好,不算暴殄天物。 这两日,沈修文上午早朝,她就躲在翰林院看书,晌午同沈修文一道回府。 不知不觉,连爹爹都不知晓。 原来,西秦的缥缈寺还果真不是寺庙,是往来商人的集市。除了缥缈寺,还读到了不少奇闻异事,开了不少眼界。等到第三日,《伏天行迹》只剩了尾巴,她当日便可以看完。 小童却为难道,抄录的大人回来了,书在他那里。 这么不赶巧,沈琳有些丧气,沈修文只答应带她来四五日,若是今日有人就开始抄录,她怕是看不全了。 等翰林院的人抄录完,都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便壮着胆子去案几寻那抄录的翰林学士,结果人家一抬头,她便怔住了,不是当日那个…… "是你?"对方也明显认出她来。 那日是一袭女装,今日便扮作了书童,他唇瓣微挑,"还真来翰林院寻书了?" 躲也躲不过去,沈琳点头,"看了两日,眼看就要看完了,小童却说有大人来抄书了,不知要抄多久,我就想来问问,看能否通融半日,我就差半日便看完了。" 第44章 那人就笑:"这里是翰林院,你如何进来的?" 书在他手上,她想了想,"哥哥在这里帮忙,我求他带我来的。" 近来朝中修书,翰林院人手不够,来这里帮忙的多是各地的儒生,她是有意这么说的,那人便信了,看了看她,又从手中翻了另一本薄册子来,"你替我抄完这本,便借给你看。" 借给她看,是可以让她带回去? 对方点头。 沈琳就欢喜得很,抄便抄吧,他能借书给她,平时都只能让她在翰林院看。 沈琳就在登记册上,看到他落款的签名。 许镜尘。 许镜尘?她记住了。 她的小楷自幼就在练习,在京中贵女里都算写得好的,他倒是有眼光。这本册子很薄,作者是前朝的女官,女官手记她的小楷正好誊抄,男子的笔记倒显得突兀。 册子很短,她晌午前就抄完了。 许镜尘看了看,便将那本《伏天行迹》给她,顺带还有另外一本《南行注》:"一道看吧,文风全然不同,各有千秋。" 沈琳道谢。 书非借不能读也,当晚就挑灯夜战,不仅将《伏天行迹》看完了,还将《南行注》也一道看完了,此时再读公子的游记,就有不同的感觉,早前读不通的地方,也豁然开朗。 果然同自己憋在闺房里读书不一样。 她忽然羡慕三哥起来。 翌日,许镜尘果然在翰林院,见到她来了便笑:"读完了?" 沈琳点头,想一想,又壮着胆子问:"你怎么知道我读完了?" 许镜尘就道:"没读完你不应当不会来的。"来了便要还他书,他猜得倒是准,沈琳忽然想通,就见他低眉莞尔,也不多说。 "还有什么书能借给我看吗?"她来之前就想好。 "先抄完这本。"又给她一个册子,倒是比前日的厚些,她晌午就要同沈修文一道离开,该是要抄上两日,脸色就有些为难。 "你先抄,书可以先拿回去,改日再还。"他就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沈琳就点头,提起笔就在他一旁的案几上开始抄录起来。这回不是女官手记了,是正经的论著,她的小楷看起来就更为醒目。 她抄书的时候很安静,心无旁骛,也不会扰他。 只是有看不懂的时候,便会自言自语,他若听到,就会应她。如此抄了半本,就如精读了半本著作一本,只觉行云流水。 再抬眸看他,日光透过窗户星星点点洒了进来,就觉他侧颜隐在暖阳里,翩若出尘。 晌午过后,同沈修文一道回府。 她也不知为何,就问起:"许镜尘是做什么的?" 许镜尘?沈修文看她,你见到许镜尘了? 她点头,他正好在那里抄书。 沈修文就道,许镜尘是鸿胪寺少卿,也是翰林院学士,时常出使他国,是国中有名的才子。 许家曾经也是燕韩的世家,只是后来没落了。 几代才出一个许镜尘。 鸿胪寺少卿,翰林院学士,时常出使他国?难怪对游记和典籍这般熟悉,沈琳心底了然,望了望窗外,只觉得翰林院的那道身影很是好看,教人想多看几眼。 这回借给她的书,她读得就更快了。 不懂的地方,也统统记下来,明日好问他。 日子就隐隐有了期许一般。 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小筑里,许镜尘在看书他,她就在一旁写字。明知是梦,睡得不踏实,就蹬了被子,第二日着凉了,有些发烧起不来了。 沈修文自然不许她再去翰林院。 她就在听雨阁里养病。 那几日雨下得又大,她在屋里翻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不知道许镜尘那头《伏天行迹》有没有抄完。 大约再过了三日,她才见好,又磨着沈修文带她去翰林院,说要还书。 小童见了她,如获大赦,"您可来了,许大人一直在找你。" 许镜尘找她,是不是擅自借书给她惹祸事了? "许大人来了吗?"她问。 小童点头,在呢。 她就拿了书去找他,也不知为何,她明明是生病了才没来还书的,可心里总觉揣了只兔子一般,怕见到他,又怕见不到他。终是见到了,又觉是欢喜的。 "病了?"她还未开口,他就先问。 她点头。 也是,若非病了,她应当会守时来还书的,许镜尘一样都猜得到,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放这里就好。"他没多问,也没有叫她继续抄剩余那本。 "书不是还没抄完吗?"她主动问。 第45章 他才抬眸看她,眼中复杂几许,"我问过翰林院帮忙的儒生,没有人带妹妹来这里,你姓什么?" 是被戳穿了吗?沈琳咽了口口水,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转念一想,她三日未来,他竟会去寻了翰林院所有帮忙的儒生来问,心中又觉甜丝丝的,像抹了蜜。 "我姓沈。" 姓沈?许镜尘看她,翰林院里姓沈的学士不多,他都熟悉,不应当有这个年纪的妹妹,沈琳就道,"哥哥不是翰林院的学士,是朝中的官吏,使了些银子让我进来的。" 她说的也不假,只是定安侯世子的银子,翰林院没人敢收,也没人不敢透露。 "知晓了。"他也不多问了,只是将那里未抄完的笔记和册子给她,她接过,却听他道,"明日别来了。" 她怔住。 为何不要她来了?她可是求了沈修文好久,难道是,他猜到了? 心中惶惶不安,就听他道,"我明日要随李大人出使,多则两三月,少则月余,你要看什么书,我替你借。" 原来是这样,沈琳心里微舒,就点头道:"还是老规矩,你借书,我抄书,你把要抄的给我,等你出使回来,我一道还你。" 许镜尘就转眸看她。 她也正好抬眸看他。 四目相视,就觉有些微妙如同昨夜的一场春雨,吹落了院中一地落蕊花香。 许镜尘先低头,"抄吧。" 嗯,她也应声。 只是心有旁骛,就频频出错。 都是翰林院要抄录的书,出错了一日,整页都得重来,她有些懊恼,越急,越容易出问题。 也不知他何时起身的,就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 等她反应过来,也不知他看了多久,她刚想起身,他却俯身下来,"你的字写得好看,但这样握笔会脱力。" 这话沈修文从前就说过,但她改不了。 她习惯了这般写,就写的顺畅,反正平日也不会写很多字,也不觉什么,这几日这般抄书,真觉得手腕处有些发酸,只怕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那要怎么……"她话音未落,只觉温和的男子气息从身后贴近,他便握起她的手,在纸上落笔。 耳畔,是他温和的声音,句句说的都是如何握力,她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他的鼻息贴在耳后,眼前的案几都有些模糊不清,只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吵个不停。 又担心被他听了去。 "会了吗?"他问。 她僵住,她根本没听,只得摇头,他便没有松手,再握着她的手写了一次。 这日,她不知如何回府的。 手中的书籍垒了一摞,有要看的,有要抄的,怕真是一两月都不必去翰林院了。 不去翰林院就见不到许镜尘了,她又有些惋惜。 这三月,都老老实实窝在家中抄书,少有露面,就去了一次梅嘉言的小聚。 梅嘉言身子不好,难得外出,只邀了些亲近的闺蜜,沈琳是一定会去的。 来得贵女不多,都是平日里能一道说话的,也不知为何,就说到了许镜尘身上。京中有不少世家贵女是喜欢许镜尘的,学识又好,又温文尔雅,相貌俊朗,又是鸿胪寺少卿,平日里也洁身自好,也没听过什么绯闻,抑或是流连青、楼等不好的传闻,原本当是良婿的人选。只可惜早年丧妻,家中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儿子,底蕴稍好的世家,哪个会愿意女儿嫁过去做继室填房的? 沈琳就懵住了。 底蕴稍好的世家,定安侯府就是。 她也不知道这一两月是如何过来的,书抄完了,也看完了,总觉得有石头压在心底,缓缓喘不过气来。 又时常回想起桃花树下,他初次见她,问得那句:"书是你的?" 而后便是翰林院,他俯身教她写字。 她怕是喜欢上了许镜尘,越想越闹心。 听闻出使长风的使臣回京了,沈琳却更加不安心。 她要不要去翰林院还书,还是…… 她也到了说亲的年龄,侯府的门庭都被踏破了,都被母亲一一挡了回去。她 的婚事,父亲和母亲当是有安排的,却无论如何都安排不到许镜尘身上,她有些沮丧。 朝廷三日后在御花园给出行的使团接风,鸿胪寺的官员都会去。 她就让沈修文带她去翰林院。这个时候去翰林院是遇不到许镜尘的,她想得清楚,将抄好的册子和借的书还到他位置上,就不要再见他了。 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只是将书放回去的时候,就觉心里有什么被掏空了一般,蜇得慌。 再往后,游记也少有看了,就同京中其他姑娘一样,去踏青,郊游,或跟着母亲去寺庙祈福,跪拜,如此过了三两月。 第46章 转眼便到秋天。 她满十四,府中上下都给她庆生,收了一堆礼物,倒是沈修颐,还在外游学,就送了一堆游记和书籍回来。 思凡还笑,"姑娘都好些日子没看这些书呢,三公子还在送呢。" 她就随手翻了翻,这些游记里提到不少民风记事,她早前在翰林院的书籍里都看过,读起来便不如以前生涩,反而更轻松了一些,拿起来就放不下了。 沈修颐送来的十几本书,不消月余便看完。 看完就书慌了。 "怎么,近来不去翰林书院了?"沈修文打趣,沈琳想起许镜尘出使去了,还未回来,就道,"想去啊,就怕麻烦世子。" 特别强调了世子两个字,沈修文就笑,明日就去吧。 沈琳就应好。 时隔几月,翰林院里的陈设没有变过,只是小童换了。 她去翻书,小童就在旁警醒,"你可小心些,别弄坏了。" 她就郑重其事点头,她就在翰林院看,不借走就是,只是偶尔瞥到许镜尘的位置,还是会愣了半晌,不移目。 桌上的书册少了许多,该是抄录得差不多了。 他本是翰林学士,翰林院内又有儒生帮忙,她不在,也会不清闲着。沈琳就想,她不过是他认识的一个有趣的丫头罢了,抄抄书,说说话打发闲暇时间,过上几日就忘记了。 纤手将书放回原处,又见到一侧放得是《伏天行迹》。 孤本已经收起来了,那这本,就该是许镜尘抄录的那本。 她有些好奇,滞了滞,还是从书架中抽了出来,她是头一次见他写的字,工整如一,严禁得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就想起他坐在临窗的位置,抄录的时候聚精会神,一丝不苟。 连她偷偷打量他,都不知晓。 看了《伏天行迹》,就认得他的字,这一栏书架上,好似都是他近来抄录的书,便不觉翻了下去。 临到走时,才见一袭身影挡在眼前,先前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许是太过熟悉,转眸一瞥,便认了出来。 他不是出使了吗? 沈琳就低头。 他就开口:"原来不是没来翰林院了,是挑我不在的时候。" 沈琳不知该如何辩驳。 "跟我来。"他唤了一声,就往窗边的位置走去。她想转身出书院,奈何脚下却滞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许镜尘便驻足,"怎么了?" 沈琳拢了拢眉头,攥紧了手心,也不搭理他,径直往书院外跑去,留下许镜尘独自立在原处。 此事一过,她再不想去翰林院了。 沈修文只当她一时兴起,又一时兴头过了,也没往心里去。 转念开年,京中张灯结彩,团年饭过后,就在家中看烟花守岁,年初一的时候还要进宫给殿下和王皇后请安。沈陶虽是嫡女,却是二房的女儿,也不能一道进宫拜谒。 凤仪殿内,王皇后安排了女眷的宴席。 坐了些时候,殿内有些闷,她就起身到御花园透气。 正月里,天寒着,呵气成雾。 她搓了搓手,有些冻,思凡就回殿内去取披风。 也由得天寒,御花园内的人不多,连宫女和太监都见不到几个。湖里的水结了冰,树上还挂着冰挂,亭台楼阁都掩在白皑皑的雪里,很是好看。 她微微伸手,去触树上垂下的冰挂。 指尖还未触到,便闻得身后踩雪的吱吱声。 她回眸,却见那袭身影,披着厚厚的大麾,目不转睛看她。 他是鸿胪寺少卿,应当会来宫中的,只是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助兴,他也会到御花园这样冷清的地方? 思绪间,他已踱步到眼前,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当是才从席间出来的,同她一样。 他便解下大麾给她披上,就听他道:"白案堂里有云,南顺的冬日偶尔也会下雪,只是雪覆在湖水上,湖水也不结冰。绿树红花上都是白雪,当为美景。" 白案堂,这本书他借给她过。 麾上的暖意就透过肌肤传到四肢百骸,沈琳有些怔。 许是这大雪天,宫中灯火绮丽,也或是酒席间酣畅淋漓,不觉漫上心扉。 他俯身揽她在怀中,轻声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去提亲。" 沈琳心中一惊,只觉心跳都倏然停了一拍,离得这般紧,怕是被他听到的。这树上的雪挂呀,也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光芒,看得她有些迷眼,就像……梦里的小筑一般。 耳旁就继续听到他的声音,"日后便一同去看白案堂里的风景,伏天行迹里的古迹,我写字,你抄书,走到何处,便看到何处,如何?" 第47章 他的声音就像春日的泉水一般,叮咚作响,透过耳畔,缓缓留到心间。 她没有应声。 他就低头,吻上她的发间:"你叫什么名字,我日后要去哪里寻你?" 沈琳,她也鬼使神差应声。 沈琳?他唤她。 她应了声嗯,时间就仿佛在皑皑白雪里静止,再无旁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小姐!" 思凡喊完就双手捂住嘴,手中的披风"啪"得一声落在地上,惶恐看向沈琳。 许镜尘松手。 沈琳僵住,想也没有多想,松下大麾还给他,抓起思凡便跑开。 他拾起地上的大麾,拍了拍雪,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看着她抛开的方向,许镜尘唇畔微微挑起,似是冬日里一抹暖人的笑意,沈琳…… ☆☆☆ 沈琳到这里停住,孟云卿便问,后来呢? 方才说到正月里,应当就是今年年初的事。 眼下是五月。 沈琳就继续道,她告诉了他名字,思凡又唤了她"二小姐"。这京中,能入宫拜年的沈家不多,要寻一家的二小姐叫沈琳的,应当也不难。 ☆☆☆ 宫中回来,沈琳就恍然变成了一只惴惴不安的小鹿,终日在苑中来回踱步,时而坐在花坛那里,数着花瓣发呆,倒比那阵从翰林院离开的日子更难熬些。 "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去提亲?" 心中暗暗期许,每次爹爹和娘亲唤她去,她都满怀希望,却又失望而归。一晃到了三月,她终于忍不住让思凡去打听。思凡回来说鸿胪寺少卿二月便出使了,许是要十三月末才回来。 许镜尘出使了? 沈琳心思黯淡下来,出使少则几月,他却没有来侯府提亲。沈琳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在梅府聚会时,旁人说得那袭话,许镜尘再是好,底蕴稍好的世家,哪个会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做继室填房的? 所以他才不来侯府提亲的? 三月初春,却觉池水兀得有些凉了。 她就连珍藏的游记都看不进去。 来侯府提亲的人依旧踏破门庭,有门当户对的,也有不着调的,但却唯独没有他。 四月初的时候,听闻出使苍月的使团回京了。 她想找他问清楚。 还是沈修文帮忙,她扮成小厮混进翰林院,翰林苑里的桃花又开了,还是年年岁岁景色如旧,只是书院的小童又换了,见她在书架这端,拢着眉头念叨,"小心些,都是些珍贵的书籍呢。" 她就干脆移步到案台那里等。 最后满怀心思,等来的却是一句疏远的问候"沈姑娘"。 沈琳脸上的笑意僵住。 "沈姑娘日后还是少来翰林院,让旁人见到就不好了。"他的话云淡风轻,拂袖将手中修好的书籍放回书架上端,半晌才回头去看案几旁的沈琳。 "沈姑娘要的书,其实都可在麓山书院寻到。" "早前冒犯,还请沈姑娘见谅。" 沈琳眼中氤氲,不知道如何出得翰林院,回了侯府。 整个四月,沈琳都恹恹没有精神。 抄录的《伏天行迹》就在床头,看得模糊了双眼。 他分明是喜欢她的呀,否则怎么会在御花园里同她说那般话。 她想再见许镜尘一次,就在端午龙舟会。 ☆☆☆ 四月底,孟云卿便来了京中,而后就是西巷见到的一幕。 "就是这么多,没有瞒你的。"沈琳声音很轻,许是走得累了,就寻了花苑里的一处歇脚。 栀子花开得正好,满园芬芳。 孟云卿就垂眸敛眸,修长的羽睫倾覆,看不清半分情绪。 换作是她,她也许也会如此。 只是前一世,宋景城于她,却不是一句答复。 孟云卿缓缓抬眸,"齐王呢?二姐姐同齐王相熟吗?" 沈琳错愕看她,"四皇子?"齐王是月前才新晋的封号,京中只怕都还没习惯,孟云卿如此问,她自然错愕。更为惊讶的,孟云卿 为何会忽然提起齐王来? "总觉得在西巷见到他太巧合了些,我和音歌是思凡告诉的,西巷那边平日里人就少,连端午龙舟会都没有几个人,会什么齐王会偏偏出现在细想,还有旁人一同,未免也太巧合了些,二姐姐可同旁人提起过?" 孟云卿如此说,沈琳也怔住。 她昨日是慌乱了些,也根本没想过齐王和汪大人,刘大人为何也在西巷那头。 其实细思极恐。 "别人不知晓,只有他和思凡。"她悻悻开口,思凡不会说出去,许镜尘当时也在场,当是……被人算计了。 第48章 "齐王可来侯府提过亲?"孟云卿又问。 沈琳摇头,没听爹爹和娘亲提起过。现如今朝廷的局势不明,她也听爹爹和哥哥提过,皇室也不会轻易来侯府提亲,齐王就更不可能。但如果是……沈琳手心就僵住,忽然有些木讷看向孟云卿,孟云卿敛眸。 ☆☆☆ 稍晚时候,世子夫人回了芷兰苑中。 小厨房正好做了饭菜,孟云卿和沈琳就留在芷兰苑一道用的午饭。 午饭时,听世子夫人说,宣平侯似是有急事离开了,书信今日才到了世子手中。 回苍月了? 孟云卿嚼了口饭菜,想起他说老爷子身体一向不好,能让段旻轩如此慌张的事,许是老爷子病倒了? 想随如此想,却无从考证了。 用过午饭,孟云卿就起身辞别。 定安侯的书房在西院,离芷兰苑不远,方便世子平日和定安侯往来。 书房独立有一个院落,院落里很宽敞,有时侯爷会在书房的苑里待客。 用过饭,徒步走到书院,韵来正好送了茶去房内出来,合上门,轻声道:"侯爷还在书房见客,要劳烦表姑娘稍等一会儿。" 书房有客人,孟云卿望了眼,应了声好。 "表姑娘随奴婢来。"书院一侧有偏厅,韵来是要带她去偏厅等。 音歌就一道。 到了偏厅,韵来沏茶,孟云卿随意问起,"侯爷那里是什么客人?" 韵来怔了怔,继而笑道,"都是朝中的官员,奴婢也认不得,想是朝中的事情吧。" 孟云卿本来也只是随口问起,韵来如此说,她就点头也不多问。韵来沏好了茶,就关门退了出去,孟云卿便在偏厅一边饮茶一边候着,她也不知道定安侯唤她来何事,但听沈琳提起定安侯素来守时,让她晌午后来,却有客人,应当是意料之外却不得不见的。 她本也无事,等等便是。 书房那头,韵来却驻足。 今日来的人她自然认识,是鸿胪寺少卿许镜尘。 正月的时候便来过侯府,二月里又来过一次,鸿胪寺少卿官职低微,又同侯府走动得不近,却三番两次单独见了侯爷,出来的时候脸色都阴沉晦涩得很,她印象才深刻了些。 书房内,定安侯就沉声问道,"这次又来做什么?" 许镜尘道:"再向侯爷提亲。" 定安侯脸色有就些难看,"我之前说得不够清楚?" "清楚。" "那你还来做什么?" "再来问,若我一定要娶,侯爷如何才肯将沈琳嫁我?" ☆☆☆ 也不知过了多久,韵来来唤,孟云卿才起身去书房。 音歌就留在偏厅等。 走到书房门口,恰好见到一道身影离开书院,孟云卿只觉眼熟。 那人也正好回过头,孟云卿吃惊,是许镜尘? 许镜尘看了她一眼,该是也认出她来,只是这等场合,送他出去的小厮也停下脚步看他,他便回头,离了书院。 孟云卿心中就有疑惑。 "侯爷。"她进了书房,循声问候。 定安侯抬头,"怎么不唤舅舅?" 孟云卿从善如流:"舅舅。" "坐吧。"定安侯吩咐,孟云卿就落座,不等定安侯再开口,韵来又泡了一盏茶送来给她,孟云卿谢过。 "将军夫人寿辰你去了过?"明知故问,还问得好似随意一般。 孟云卿应声,"去过了,将军夫人很和善。"他能问便是知晓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定安侯就抬头看她,她一脸镇定,倒不像府里其余的姑娘。 "你是和卫同瑞一道回京的?" "是,三表哥邀了卫公子和韩公子同行,正好一道回的京中。"她如实相告。 定安侯就问,"你觉得卫家的人如何?" 问 的是卫家人,不是卫同瑞,孟云卿心中拿捏了几分,便开口道:"卫公子人很仗义,也好相处,三表哥同他关系很近。将军夫人是娘亲的发小,同我说了些娘亲早前的事,待我也亲厚。卫家的人都很好。" 定安侯就点头:"卫同瑞难得回京,将军夫人想必很高兴。" 孟云卿莞尔,也不应声。 "将军夫人近日若是请你去说会儿话,你就同舅母一道去,多走动不是坏事。"定安侯话中有话,孟云卿似是听出了些许端倪,似乎又是,卫同瑞…… 卫同瑞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难道是? 她猜出了几分,但定安侯如此说,她也不多问,佯装不觉。 定安侯也就不戳破,随即不提此事,转言道,"前几日同你说起过的,日后每日抽出一到两个时辰学习政史经纶,先生的人选我挑好了,该是晚些过后就会来侯府,你们先见见。"原来此番是让她过来见先生的。 第49章 孟云卿应好。 "我让你舅母听雪苑收拾出来了,明日起,每日未时你就去听雪苑念书,还是先住在西暖阁,陪陪外祖母。"听雪苑是娘亲早前的居所,定安侯应是想让她日后搬去听雪苑才这么安排的。 话音刚落,韵来就在屋外道,"侯爷,宋公子到了。" "请他进来。"定安侯吩咐一声,就听屋外有脚步声。 定安侯先前便说让她来见先生的,那此时来的人应该就是,孟云卿也顺势起身站起。既是日后的先生,她应道稍稍低眉,算作礼貌迎候。 少时,一袭青衣素袍便出现在眼角。 "学生见过侯爷。" 这声音……孟云卿忽得攥紧双手。 这声音,只怕再熟悉不过! 也不待定安侯出声,孟云卿震惊抬眸,眼光直勾勾看向眼前的青衣素袍,手心攥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年少时的模样,未及弱冠,带着几分清逸俊朗。 恍若隔世一般。 她想起得却是前一世尾声,他眸间的幽暗深邃,冰冷若深谷寒潭。 定安侯所说的人——就是他! 宋景城!! "孟姑娘。"宋景城巡礼问候。 定安侯早前便同他说起过,要他日后来侯府教习表姑娘功课,教的还是政史经纶,每日授课一至两个时辰。初到京中,他要走定安侯这条路。 定安侯让他来府中教课,是要放他在眼前看看。 他需要这个机会。 侯府的表姑娘姓孟,前些日子才到的侯府,他知道的不多。 他也不明白定安侯要一个表姑娘学政史经纶做什么? 他这一路上便都在想孟云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从他进书房起,孟云卿就莫名看他,半隐在袖间的手也似是死死攥紧,他猜不出何意,却也直觉侯府的这位表姑娘应当不喜欢他。 "云卿?"定安侯微微拢眉。 孟云卿才回过神来,她少有在定安侯面前这般失礼,转眸时,眼中还微微有氤氲:"昨夜没睡好,一直留眼泪,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又犯了。今日晨间还没去外祖母那里请安,舅舅和宋公子勿怪。" 她说的淡然,不像假话,再加上晌午时候定安侯就听楼氏提起过,定安侯就未怀疑:"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未时记得去听雪苑。" 孟云卿点头,福了福身辞别。 竟是再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宋景城目送她出屋。 孟云卿不知这一路是如何从西院书房回西暖阁的。 五月天,掌心的温度冰冷若寒蝉,仿佛连腿脚都是麻木的,走了多久都浑然不觉。 一抬头便到了西暖阁门口。 "姑娘回来了?"娉婷来苑门口迎她。 孟云卿也只是敷衍点头,没多应声,就径直往内屋走去。娉婷疑惑看向音歌,音歌边收伞边摇头,对口型同她说,从西院回来,姑娘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也不知怎么了。 连娉婷都少见孟云卿这幅模样。 两个丫鬟一头雾水。 孟云卿前脚已经进了内屋,两人面面相觑后,也只得快步跟进来。 只见孟云卿端坐在小榻边,盯着一处出神。 音歌去放伞,娉婷就上前给她倒水。 孟云卿接过,轻轻抿一口,似是想了想,又放下茶盏道:"去把给祖母做里衣的料子取来。" 做里衣的料子?娉婷倒是意外。 料子她倒是在早前就准备好了,小姐说是要做两身,她就准备了五六匹料子,等着姑娘选。料子其实也备好几日了,姑娘一直没得空,今日却突然要取料子来。 可眼下分明还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娉婷迟疑了一秒,还是应声道:"我这就去取。" 孟云卿点头。 临走到门口,娉婷回望一眼,见她先前端起的茶盏还悬在空中,一直没有放下,明显心有旁骛。 "怎么了?姑娘在做什么?"音歌恰好放完伞,折了回来,见娉婷出了内屋就问了句。娉婷道,姑娘说要给老祖宗做里衣,让我去取 料子来。 昨日端午节,大伙都得了老祖宗赏。 五小姐和六小姐说要煲汤给老祖宗喝,四小姐说要做鞋子,二小姐说要绣枕巾,姑娘这头早前就得了老祖宗的玉枕,其实早就想给老祖宗做里衣了,再加上昨日那支珍贵无比的白玉兰花瓶,姑娘想快些做好给老祖宗倒也无可厚非。 音歌就道,"料子重,我同你一道去吧。" 娉婷道好。 等五六匹料子取回来,两人各抱了两三匹到内屋。 第50章 "姑娘,东西取回来了。"聘婷开口唤她,却见孟云卿还端坐在方才的小榻旁边,似是没有挪动过位置。手中的茶杯也滞在空中,分不清是方才拿起后就没放下,还是重新端起的。 音歌就先进了屋,娉婷跟在她身后进来。 "姑娘,您先看看颜色,这些都是老祖宗喜欢的,姑娘看看是挑着两套做,还是多做些?"音歌抱了料子到孟云卿面前,孟云卿才回过神来,音歌见她眼中略有红润。 "姑娘……"音歌还是忍不住开口。 娉婷也上前,在她身边道:"姑娘,您若是有事,要同我和音歌说,我和音歌都担心着。" 孟云卿就抬眸看她们,唇畔莞尔,"知道了,我没事。就是昨日睡得有些晚,晌午也没休息好,方才在想事情,又有些困了,让你们担心了。" 她语气温和诚恳,眼中有笑意,不像方才那般魂不守舍。 娉婷舒了口气:"那姑娘先休息着,晚些再做里衣?" "不用。"她根本没有睡意,就接过她手中的料子,翻了翻,示意她堆在桌上并排放着,自己上前挑选。音歌也照做,好让她一起看看。料子有五六匹,能做好几套。 孟云卿道:"先做两件吧,外祖母穿着合身再做两套。" 她如此说,音歌就应好,将她挑好的两匹抽了出来。娉婷也上前,将一侧的案几收拾出来给她用,剪刀,尺子,针线都一应俱全,"姑娘看看还缺什么,我去取。" "够了,先用着,你们去忙吧。"孟云卿吩咐一声,好似认真拿起一块料子,看了又看,又去篮子翻了翻尺子。 "那我们不吵姑娘了。" 待得两人出了内屋,孟云卿手中提起的尺子才放了回去,重新静坐回一旁。 眸色黯淡。 ☆☆☆ 翌日,未时尚差三刻,宋景城就到了侯府。 安东领他进的府中。 这些日子安东一直在侯府的马棚帮忙,定安侯给孟云卿寻了先生,孟云卿这端的事情便交由安东来做。西暖阁是内院,有女眷往来,安东少有到西暖阁。几日里,府中的其他小厮却带他熟悉了侯府,他记得认真。 去往听雪阁的路,他认得,也不需要旁的家丁陪同。 宋公子是侯爷给姑娘安排的教受先生,安东对他很恭敬,"台阶,小心,宋先生。" 他一开口,宋景城便知他老实,还是个结巴。 听安东说起,他是孟云卿的家仆,跟着孟云卿来的京中。宋景城看了看安东,算不得家丁中聪明能干的,孟云卿却只带着这样的家仆入京? "到了,宋先生。"听雪阁外,安东驻足,恭恭敬敬鞠躬,做了个相请的动作。 在苑外守着的娉婷就眼前一亮,"安东哥哥!" 她是许久未见安东了,一时就有些语无伦次,等跑到他跟前,才想起安东今日是领了给姑娘授课的先生来听雪阁的,遂又福了福身,"先生好,姑娘已经到了。" 离未时还有两刻,人已经到了? 宋景城有些意外。 他昨日就在西院的书院见过孟云卿,孟云卿对他并不友善,也未同她说过一句话便离开,他直觉她对自己有敌意。他分明是初次见她,不知道她的敌意来自何处。 但她是侯府的表姑娘,他有求于定安侯,他不想开罪于她。 来侯府前,心中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侯府这个表姑娘应当会给他难堪,许是让他在听雪阁等上一下午时间,许是让迎接的婢女和侍从奚落……却没想到,孟云卿提前两刻就到了听雪阁,他当真有些猜不明白。 "先生请随奴婢来。"娉婷开口,他就点头。 娉婷领他走在前端,又朝安东道,"安东哥哥,你先在苑子里等我。" 安东憨厚应了个好。 "姑娘,先生到了。"娉婷领宋景城进了外阁间,外阁间的陈设原本就像书房,书房前后各有一个案几,可以对坐授课,再适合不过。 宋 景城进屋时,孟云卿就坐在其中一个案几前。 案几前放着茶盏,她的目光就盯着眼前的茶杯出身。 听到娉婷的声音,就循声看过来,即便掩饰得很好,他还是明显看到她眼中一顿,继而目不转睛看他,好似要将他看穿一般。 "孟姑娘。"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出声问候,寻了她对面的案几坐下。 外阁间的书房本就不大,两个案几之间相差不了多远,他躲不过孟云卿的目光,只得抬眸,大方看她。 她只是看他,也不出声。 他有些尴尬,便补了一句:"孟姑娘好早。" 本是一句寒暄,她还是看他,不接话。 第51章 宋景城手中微滞,许是先前就心中有数,知晓她并不喜欢他,就也不自讨没趣,低下头去翻带来的书卷,随口道:"政史经纶,范畴大而广,孟姑娘早前可有概念?" 他抬眸看她,又似是忽然想起她当是不会应他的,顿了顿又道,"以史为鉴,引经据典,所谓政史经纶,当从史论和典籍学起,再有策论。这本《凤阳记》是前朝凤阳子所著的史论,可以从《凤阳记》开始学起……"话音未落,宋景城戛然而止,孟云卿看她的眼神仿佛从方才起就没有变过。 "孟姑娘有在听吗?"宋景城直接问。 孟云卿才转眸重新看他。 意思是,她方才没有听。 宋景城有些窘迫,想了想,便径直起身,将手中的《凤阳记》手卷递放在她案几前:"先抄录第一章 ,抄录时有不懂的地方,可先记下,而后一并问我。" 良久,她才伸手去接,翻开扉页,掌心便滞住。 宋景城尽收眼底。 只是不知道她为何。 半晌,她才提笔抄录起来。 她坐着,他站着,本就离得远。 孟云卿写下第一个字,宋景城便怔住。 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迹最不易模仿,除非经年累月的熟悉。这卷《凤阳记》是他早前手抄的,一直带在身边。而孟云卿笔下的小楷,一笔一画,内里都透着他的字迹风格,却又不全然相同。 就像是……风骨分明不同,却多少年潜移默化,才变成相近的样子。 稍有眼力的人便都看得出来。 宋景城就看向眼前低头提笔的孟云卿,心中竟是莫名意味。 "你的字是谁教的?"越看越心惊,便忍不住开口,连声音都是低沉的。 孟云卿手中顿住,墨迹便直接在宣纸上晕开黑色一片。 "有什么关系吗?"孟云卿侧着头,转眸看他。 她声音很轻,修长的羽睫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孟云卿忽然问,宋景城就一时懵住。 她个头本就娇小,端坐在案几旁,显得整个人更为单薄。应当还未及笄,青丝也未盘起,并不精致的五官却长得十分匀称,不招摇,却有些招人喜欢。 只是眸间的黯淡似是处处透着与她年纪不相称的冷淡,叫他无所适从。 是啊,她的字迹里不过透着几分和他相似而已。 他这般问倒是突兀得很。 她是侯府的表姑娘,她的字迹自然是自幼习得的,他问得逾越了。 宋景城就敛了眸间的惊愕,缓缓道:"孟姑娘的字和我的几分相似,有些意外。" 孟云卿又看了看他,没有再应声,继续低头誊抄案几上的《凤阳记》,先前晕开的墨迹也由得字里行间的巧妙距离,将好妥善得处理过去。 全然不像一个小姑娘的沉稳冷静。 宋景城就忍不住打量她。 她端坐在案几一侧的姿势端正,该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凤阳记》的书卷放在左侧,她誊抄的宣纸再右。她一眼要扫过完整的一句,再逐字誊写下来,不像他见过的小姑娘,大都沉不住气,看两三字便写两三字,再看两三字,再写两三字。 这样写仿佛快是快些,但文章的思绪和排列都显得断断续续,为了誊抄而誊抄。 缺了做学问的一气呵成和行云流水。 誊抄文卷确实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他才让她先誊抄《凤阳记》。 这样性子的人,往往都性情平和,好相与。 孟云卿却不是。 宋景城微微垂眸,她对他,带着某种天然的疏远,他却不好问起。 他初到京中,需要凭借,定安侯安排的差事,他想做周全,哪怕是让他教受一个养在闺阁中的世家千金政史经纶,荒谬是荒谬了些,他只能利用好这个机会。 旁人求都求不得。 只是他要如何做,才能打破孟云卿的芥蒂? 思绪间,就一直盯着孟云卿出神。 连孟云卿提笔,他都险些没有察觉。 好在余光之下,轻轻瞥得,就敛回了目光。 孟云卿也搁笔,宣纸上还有未干的墨迹,日光应在没有干涸的墨迹上,有些耀眼反光。宋景城拢了拢眉头,就见 她拾起方才誊抄的宣纸,拿在手中微微晾了晾。 他也有这般习惯。 誊抄完,先不急着放到一处,而是粗略看完后,才会微微晾一晾,怕墨迹沾染出来。 她也有这般习惯? 许是先前见过她的字迹,已然惊愕过了一回,眼下便不似方才那般大惊小怪,反是轻声赞许道,"孟姑娘的习惯很好。" 第52章 孟云卿手中就僵住。 他是有这般习惯。 所以她才习惯了等他落笔,就替他读完一遍,然后拾起宣纸晾一晾,再还给他收起来。 特别是当他抄录大段书籍时,他抄好一页,她就粗略检查一遍,而后晾好再逐页整理起来。等他抄完,她也整理得差不多了,他便莞尔,我看红袖添香也不过如此,还是锦年知我。 ☆☆☆ 前一世,就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飞逝。 仿佛她不去想,也会浮现在脑海。 就像今日在听雪阁,她想知道她能佯装平和到何种程度。 但院中响起他的脚步声,她都熟悉得通透,先前特意早来正襟危坐敛下的气息,也渐渐打破,难以平复。 她就抬眸看他,仿佛隔了一世再看一个人的过往,分明熟悉,历历在目,好似昨日,但自己掌心的冰凉,又仿佛想起前一世尾声,隐在那袭昏黄灯火后的幽暗和淡漠。 她看不透他是哪一种人。 就像看不透为何重回一世,他也要出现在定安侯府! 孟云卿垂眸,敛了方才眼中情绪。 宋景城就收起她案几上的书卷,踱步回对面的案几落座,书卷就正好翻到第一章 。 《凤阳记》是凤阳子的论著,开篇第一章 其实泛泛而谈的是吴地风土,看似与史无关,实则处处相关,作为引言,末尾才点出用意,被誉为深入浅出的开篇之作。 宋景城就从第一章 引言的吴地风土说起。 吴地幅员辽阔,由南及北,地理分为三块。 吴南,多山,多产茶。 吴中,丘陵,多产烟草。 吴北,则多平原,多产酒。 所以自古看吴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便各有千秋,论史识人皆是如此。 吴南,多山,多产茶,便多出文人骚客。 吴中,丘陵,多产烟草,便多出高官政客。 吴北,多平原,多产酒,便多出武将英勇。 攻城略地,识人断相,无一不是如此,论史者,知其然也需知其所以然。 ☆☆☆ 孟云卿清浅低眸。 听雪阁出来,安东送宋景城出的侯府。 侯府在城西鹿鸣巷。 东富西贵,南市北坊,宋景城借宿的地方在北坊。 没有马车,走回去要大半个时。 他是入京参加秋试的,眼下才五月,他的盘差不够在客栈住上四个月之久,就在北坊的葫芦街租了一间小屋。 葫芦街离百福坊很近。 百福坊是京中赴考学子的聚集之地,所以葫芦街上住了不少宋景城这样的寒门学子。 租金低,平日还可多走动,交流京中信息。 其余两个外乡的考生和宋景城租在同一个院落,一个叫丁成,一个郭宁涛,三人平日里关系也算好。 宋景城回来,正好黄昏时候,刚进院落就见丁成和郭宁涛二人在苑中亭子内摆了饭菜。 "再晚些就不等你了。"丁成买好了下酒菜,就同郭宁涛一道等宋景城回来再享用。 宋景城粗略看了眼,这一顿对寒门学子来说怕价值不菲。 宋景城便笑了笑,"怎么了丁成,今日可有喜事?" 丁成生得胖,又是个憨厚得,所以得了喜事就想着买酒菜回来同他二人一起吃,宋景城问起,他便挠头笑,"有!今日去了趟都统府,没想到能见到陆都统,还在陆都统那里谋了个差事,秋试还有四个月,正好可以混个脸熟,对日后应考也有帮助。" 这对寒门学子来说,的确是天大的好事。 "那要恭喜丁兄。"郭宁涛就先举杯。 宋景城随后。 三人一饮而尽。 "那丁兄谋得是什么差事?"郭宁涛随后就问,都统府在京中都算富贵的,门庭若市,能得陆都统青睐,他羡慕得很。 "陆都统有三个儿子,听说年幼顽劣,气走了好几个先生,又懂些拳脚,好一些的学儒都不敢踏入都统府。我小时候练过些拳脚,制服三个孩子倒是不在话下,正好得陆都统的赏识,就让我明日起去都统府给三个公子授课。"丁成说着,都忍不住启颜。 郭宁涛也替他高兴,道贺了两句,又想起前几日宋 景城也是去过定安侯府的,就问起他进展。 宋景城顿了顿,他去定安侯府的事情丁成和郭宁涛是都知晓,但他并未告诉他们定安侯安排的差事。 给侯府的表姑娘授课,还讲的是政史经纶,一来听起来滑稽,二来,定安侯似是并不想外人知晓。 他就摇头,还在等。 第53章 郭宁涛就道,"我上午去了趟百福坊,听许多人在议论定安侯府,说定安侯府近来才接回了一位表姑娘。" 宋景城手中一僵,就抬眸看他。 "我也有听过,但知晓的少。"丁成也应道,"你快说说看。" 郭宁涛继续:"据说这表姑娘姓孟,是定安侯妹妹的女儿。定安侯就一个妹妹,当年还是侯府的掌上明珠,可惜后来嫁的不好,远离了京中。听说年前这表姑娘的父母都过世了,年纪也不大,就十二三岁,老夫人就做主接回侯府来住,宠爱有佳,连定安侯都很喜欢。" 宋景城捏了捏酒杯,轻声道:"百福坊也是无事了,议论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言外之意,读书人不务正业。 郭宁涛就不赞同了,事关前程,你说当议论不当议论? 事关前程?丁成就凑进了些,说来听听。 宋景城拢了拢眉头。 郭宁涛就道,"你们想想看,定安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世家贵族,高门邸户,整个侯府却只有一个定安侯世子能入仕,定安侯不提拔沈家的子弟,但若是你我能能娶到定安侯府的姑娘,就等于有了定安侯府的助力,岂不是仕途平顺,平步青云?" 丁成就摇头,"这京中的世家贵族哪个不是门当户对?侯府的大小姐是殿上赐婚嫁到的尚书府的,定安侯世子娶的是国公府的二小姐,岂是我们这等寒门学子要想平步青云就能平步青云的!最多能高中之后,能娶个侯府的庶女做妻室。定安侯的子女都是侯夫人亲生的,侯府的庶女只有二房和三房有,虽是沾亲,却也不见得有多好助力。" 宋景城却怔住! 果然,郭宁涛就笑,"老丁,你想想,若是侯府的表姑娘呢!本就是老夫人和定安侯的心头肉,自然想留在京中。但出身却又欠缺些,大的世家不会娶过去做正妻,小的世家又怕嫁过去受欺负,但若是高中的寒门学子呢?入仕后,靠定安侯提携一把,日后做了朝中的权贵,就自然而然扶上了对称的位置,了了老夫人和定安侯的一桩心事。你说,这定安侯府内,谁才是我们寒门学子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丁成恍然大悟。 郭宁涛又道:"要我说,如果能入定安侯的眼,等日后高中,再求娶这位表姑娘,才是前程不可限量!景城兄,你觉得呢?" 宋景城敛眸,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翌日,宋景城到侯府,安东已在门口等候。 见他来了侯府,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愧疚:"对不住,出去了,姑娘不在。" 安东是结巴,只能三四个字一起,说得有些吃力,宋景城大致听懂——孟云卿有事出府了,人不在侯府里,安东又不知道他的住所,没有办法提前通知他,就一直在侯府门口等。 让他白跑一趟,安东很愧疚,就一直道歉。 宋景城莞尔,道了声无妨。 安东才把手中的小册子给他:"姑娘的,宋先生。" 他接过翻了翻,小册子里的字迹是孟云卿的,是他昨日教受之后给她留的功课。 她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在听,也少有神色波动。 他想她是不喜欢上他课的。 他从前在私塾代过课营生过,见过不少顽劣的学生;也给富贵人家做过先生,知晓如何进退,但给大户人家的女子上课还是头一回,他也不好拿捏,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 脑海中就想起郭宁涛昨日的话,这侯府的表姑娘才是我们寒门学子眼中的香饽饽……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他而言,她不是香饽饽。 而是他手中烫手的山芋。 "宋先生,我送您。"安东是老实人,心中愧疚,一脸自然诚恳。他一直在侯府的马棚帮忙,老祖宗给姑娘备了马车,让姑娘想用的时候用,安东想送他一程。 宋景城婉拒,"不必了,我正好去拜会一个朋友。" 安东过意不去,便一直要送他到鹿鸣巷街口。 宋景城却之不恭,一路上,便随意问起了些珙县时候的事情,当作闲聊。他之前是有听闻孟云卿的父母是年初过世的,也在想她一个小姑娘是如何独自应对 过来的。 定安侯提得很少,他不便问起。 郭宁涛他们知晓的也少,还大都是些不着调的。 他就想问安东,安东道:"姑娘好,年幼,不容易。" 安东的话很浅,宋景城点头,想起昨日她看他,眼中好似平和,却总带着他看不透的情绪。在听雪阁时候,她的婢女对安东很亲厚,那她对安东也应当和善。 孟云卿不是性子乖戾之人,为何偏偏对他如此? 还是,他想得有些多了。 未及多思,到了鹿鸣巷口,他驻足,让安东留步。 第54章 安东憨厚点头。 等他走出去许久,回头时,安东还在街口那边看他,见到他转手,就挥手作别。宋景城忽然有些明白,孟云卿为何会带安东入京。留在身边的家仆不需要多精明,安东这样的在京中很难再寻到。 她会识人,却少有开口道破。 宋景城就想起安东口中所说,孟云卿过往在珙县过得并不富贵高调,相反,还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眼中就黯淡了几分,孟云卿…… "阿嚏!"孟云卿掩袖,又是一个喷嚏。 韩翕就凑上前去,"孟妹妹不是着凉了吧?" 孟云卿摇头,哪里会?可能是京中天气还不太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 卫同瑞给她递了杯水,她笑了笑,接过就饮了一口,口中才舒服了些。 韩翕就接着道,"孟妹妹,你看,我就说京中八宝楼的八宝鸭子没有郴州的好吃吧。" 孟云卿就笑,好像是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京中的八宝鸭子确实少了些味道。 沈修颐就道,等寻个日子,我们再去郴州吃鸭子去。 孟云卿就道,那三表哥说话要算数。 结果不待沈修颐开口,韩翕就道,修颐若是不算数,我带孟妹妹去。 孟云卿哭笑不得,沈修颐也跟着笑起来,如何忘了韩翕才是好事之徒的。 卫同瑞就轻咳两声,平和道:"你先过了相爷这关再说吧。" 一桌子便笑得更欢。 谁都知道韩相对这个小儿子可谓操碎了心,他终日追子啊京中贵女身后,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韩相头痛不已。若真是让他带了侯府的表姑娘去郴州,韩相只怕恨不得打断他的狗腿,养个一年半载不能出门才是。 但笑归笑,笑过之后,孟云卿才举杯敬卫同瑞。 当初就说好的,若是卫家的小龙队夺魁,就给他庆功。 今日就是老给卫同瑞庆功的。 晨间,孟云卿到外祖母的养心苑请安,一同用早饭。 外祖母的里衣做好了两套,就正好带给老祖宗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再改,要是合身,还有旁的料子可以再做几套。 秦妈妈倒是惊异。 老祖宗也喜出望外,虽说府里的几个丫头煲汤的有,绣枕巾的有,做鞋子的也有,但都是姑娘家小打小闹的小玩意儿,除了沈妍的鞋子和沈琳的枕巾之外,实在拿不出手。 而孟云卿缝的里衣,一看便是有火候的。 没有几年的功底,是做不出来的,老祖宗和秦妈妈才惊喜。 她是侯府的表姑娘,日后的婚事或是比不得沈琳和沈陶两姐妹,见到她这两件里衣的功夫,老祖宗倒是欣慰的,拿得出手,日后夫家也是赞许的。 孟云卿倒是没多想。 前一世,父母过世前,她根本没做过女红。后来跟刘氏到了清平,刘氏一家的衣服都是她缝补的,开始扎得满手是伤,疼也不喊,后来做得越来越多,就轻车熟路。 等和宋景城逃离珙县,日子过得清贫,他的衣裳都是她补的,能省些银两,便也补得用心。有时候,还会做些手工活,贴补些家用。 都是一针一线沉淀出来的。 "云卿的女红比芜儿的好。"豆_豆_网。老妇人一脸欣慰。 孟云卿弯眸,"外祖母喜欢,我多给外祖母做几套。" 也是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翠竹来通传,说三公子来了。 孟云卿的西暖阁就在养心苑隔壁,来得自然早,也就时常同老祖宗一道用早饭的。但沈修颐住西院,今日来这么早做什么?秦妈妈就去屋门口接。 远远的,就听沈修颐的声音,"云卿在吗?" "表姑娘在同老祖宗一道用饭。"秦妈妈应声。 而后是连串的脚步声,就见秦妈妈领着沈修颐到了屋中。 "祖母。"沈修颐请安,老夫人就招手唤他到跟前来,问了是否用过饭。沈修颐摇头,翠竹就添了双碗筷。 一边吃饭,沈修颐一边道起,卫同瑞在龙舟会夺了冠,邀他们去庆功,特意请了云卿。 老祖宗就笑,那就早些去吧。 侯夫人有同她提起过将军夫人的意思,老夫 人高兴得很。她正愁云卿的婚事,将军府倒是好人家。将军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虽然离得远了些,好歹在京中,可以常见到。 老夫人见过卫同瑞,也是个年少有为的,若是做她的外孙女婿,她心里满意得很。 于是老夫人一听说卫同瑞相邀,就赶着他们出府,连下午的授课也做主让孟云卿不用去了,还让翠竹去同定安侯说声。如此这般,早饭过后,两人就上了马车往南市这边去,到了南市口就见到了左顾右盼的韩翕和一侧的卫同瑞。 孟云卿便笑。 她如何忘了,要给卫同瑞庆功,韩翕怎么可能不来? 第55章 思及此处,韩翕也见着马车这端,她从马车上下来。 "孟妹妹!"韩翕热情得很,简直欢脱得迎上前去,卫同瑞也紧随其后。 "韩公子,卫公子。"孟云卿招呼,卫同瑞就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眼中有笑意。 "怎么约在南市口?"沈修颐好奇。 卫同瑞就道:"韩翕说,之前就说要带云卿逛京城的,正好今日是机会。" 他唤得是云卿,孟云卿微怔。 沈修颐也顿了顿,而后若有所思看向卫同瑞,似是恍然豁然通透。 韩翕大大咧咧的倒也不觉得,接了卫同瑞的话道:"孟妹妹,我们上午逛南市,中午去八宝楼吃八宝鸭子,下午再去北坊,这京中的南市北坊就算都去过了。" 孟云卿就点头。 而后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孟云卿敬的酒,卫同瑞自然一饮而尽。 韩翕就勾搭上他的肩膀道:"卫同瑞!若是明年还有龙舟会,我也同你一道去参赛,修颐兄,你去不?" 沈修颐摇头,"我就不必了。" 言外之意,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孟云卿就掩袖笑了笑。 卫同瑞就道,"去倒也无妨,拿旗。" 孟云卿才饮了一口茶水,就险些喷了出来。 果然就见韩翕一幅铁青的脸,嚷着要和卫同瑞不死不休。 一来二去,这八宝鸭子就吃得几分欢乐。 这八宝楼内都认得韩翕,卫同瑞和沈修颐这几张熟脸,招呼得自然就好。见有孟云卿在,还送了新鲜的果茶,极会做人。 孟云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果茶的确香甜,就问了小二如何做的,想回去也试试。 小二知无不言。 孟云卿听得认真,余光处,却忽然瞥得一袭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往楼下走去。 似是,许镜尘? 孟云卿微微拢眉,只见他身后还有一人,那身影便更为熟悉了。 孟云卿搁下茶杯,沈修文? 沈修文为何会同许镜尘在一起? 孟云卿怔忪不过瞬间,两道身影就下了八宝楼,她再想看清也寻不到人影。 疑惑就只得搁在心里。 遂又想起前日在西院的书院遇见了许镜尘,许镜尘才从定安侯的书房出来,脸色并不好看。 孟云卿忽然想,许镜尘或许是过往就找过定安侯的。 只是沈琳并不知晓罢了。 许镜尘知道沈琳是定安侯的掌上明珠,就找定安侯求娶过,结果被定安侯拒绝。 沈琳嫁过去是做继室填房的,定安侯这么疼沈琳,他若是不同意,许镜尘无论如何都娶不了沈琳。 许镜尘娶不了沈琳,就只能断了沈琳的念想。 所以才有了早前的,沈姑娘日后还是少来翰林院。 而西巷时候,孟云卿分明听到了那句,"我喜欢你又如何?" 这一连串思绪,孟云卿忽然心底澄澈。 许镜尘并非无意,也许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但要如何,事情才当有转机呢? 定安侯的心思,哪里是旁人能轻易猜透的。 孟云卿实在想不出来,只得垂眸敛眸。 ☆☆☆ 等从八宝楼出来,未时都过了。 上午逛了南市,多以小食和铺子为主,八宝楼在南市上。 下午要去的北坊,就以手工作坊为主。 京中手艺人汇聚,北坊可逛的东西其实更多。 韩翕就在孟云卿身侧津津乐道,这家是户县来的手艺人,这家是京中的老字号,这南市北坊上就似没有什么不是韩翕不知道的。连沈修颐都听不下去了,揪着韩翕在前排一道走,留了孟云卿和卫同瑞一路。 韩翕就时不时转过头来,倒着走也要说。 沈修颐只得硬拖着他往前走。 孟云卿顿觉少了三千只鸭子,清静了许多。 卫同瑞就不像韩翕这样吵,他自幼长在京中,知道的也不比韩翕少。 韩翕一张大嘴,终日招摇过市,卫同瑞就沉稳内敛,说起来话来不像韩翕一般眉飞色舞,反是如沐春风。 孟云卿喜欢同他一处。 聊得投机,也觉得北坊逛起来有趣得多。 沈修颐就不时回眸,嘴角不时挂起一丝笑意。韩翕拢眉,你总在那里笑做什么? 好事,自己想,沈修颐也不多说。 韩翕一头雾水,这般好事的性子就干脆缠着沈修颐问去了,也不大放心思在卫同瑞和孟云卿这端。 第56章 改日再找时间出来骑马吧,过了五月,我就离京了。 卫同瑞如实说。 孟云卿就顿了顿,她应当没有听错,卫同瑞是说过了五月就离京。 她早前是有听沈修颐提起过,卫同瑞同卫将军戍边,少有时日能回京,将军夫人才一直道府里冷清得很。今年将军夫人生辰,殿上特意恩准了卫同瑞回来庆生,她以为卫同瑞会多待些时日的,没想到过了五月就要走。 去掉路程上的时间,总共在京中才待了一月。 卫同瑞就道,殿上体恤,一月假期已经足够,等边疆稳定就可回京了,若是快,年关前就可回来了,还能同母亲一道守岁。 孟云卿点头,一定会的。 卫同瑞就笑,你如何知道? 孟云卿反问,不是祈福过了吗,心诚则灵,你的红福袋扔那么高,太平盛世就是家宅安宁。 他说的,她都还记得,卫同瑞嘴角浅浅勾勒起。 想了想,又似随口问道,前几日的事情,没有再出旁的乱子吧? 他是指画扇的事,孟云卿会意,继而莞尔,多亏了卫公子,没有生出旁的乱子,还没好好谢你。 卫同瑞转眸看她,似是有话欲言又止。 孟云卿也看他。 他轻笑一声,还是开口,"云卿,若要谢我,就替我做个剑穗子吧。" 剑穗子? 孟云卿缓缓敛了笑意。 ☆☆☆ 直到回侯府的马车上,孟云卿还在想剑穗子的事。 她自然知晓他让她送剑穗子是何意。 孟云卿就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出神。 "今日逛得如何?"沈修颐有意开口问得,她同卫同瑞一直在说话,表情又温和平顺,当是聊得契机的。 沈修颐觉得他二人很配。 孟云卿点头,京中繁华,倒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避重就轻,沈修颐也不戳破,只是望着窗外笑。 等到侯府,黄昏都过了。 逛南市时吃了不少点心,中午又在八宝楼吃了不少八宝鸭子,下午也不觉得饿,等到回西暖阁,才恍然有些馋了。 音歌就道,"晌午时候二小姐来过,送了不少点心来呢,姑娘先尝尝?我再让厨房去做晚饭,稍微等等就好了。" 沈琳来过?孟云卿倒是惊异。遂又想起今日在八宝楼见到的沈修文和许镜尘两人,还有前日里在西院的书院也见到了许镜尘,就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沈琳。 但沈琳来寻她,自然也是有事要同她说。 "二小姐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娉婷就道,"等了好些时候呢,将近黄昏才走的。" 孟云卿心中就有数了。 "别让厨房做饭了,我们去听雨阁。" 嗯?音歌和娉婷都愣住,这么晚了。 恰巧屋外有当值小丫头过来,"姑娘,二小姐那边来人了,问姑娘回来没有,说留了莲子羹要同姑娘一道喝呢。" 是特意让人来西暖阁找她,孟云卿道,"去呢,换身衣裳就去。" 小丫头就去回话。 音歌和娉婷面面相觑,二小姐那端还真让人来请了。 "愣着做什么?来替我换身衣裳。"孟云卿催道。 外头回来风尘仆仆,换身衣裳去西院才好,音歌和娉婷就应声上前。 晚些时候,等孟云卿到听雨阁,思凡就迎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 但音歌在,她欲言又止,就领了孟云卿到内屋。 沈琳正在内屋里来回踱步,桌上的油灯都快燃尽,再加上她衣衫带起来的风,屋内就显得忽暗忽明。 "你来了?"见到她,仿佛心中才踏实些。 就让思凡领了音歌去苑里。 孟云卿更觉怪异,等到思凡和音歌两人出去,她才快步上前,"出了什么事?" 沈琳就关了门,拉她到床榻处坐下,望了望四周,咬唇道:"许镜尘前日里找过父亲了。" 她知道了?孟云卿虽然讶异,却没有出声打断。 沈琳道:"我以为 他从未来侯府提过亲……" 而后的话不消再多说,孟云卿也知晓。许镜尘来侯府提亲,被定安侯拒绝了。 沈琳就道:"云卿,你要帮我。" 孟云卿拢了拢眉头,心中涌上不好预感,"怎么帮?" 沈琳攥紧了掌心,仿佛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孟云卿也不扰她,就等她想清楚再说。 良久,沈琳才拉了她的手,鼓足勇气道:"三日后,是顾夫人的寿辰,许镜尘也会去,我会让思凡收拾好东西,趁着人多……" 第57章 孟云卿瞳间一缩,收拾好东西,趁着人多…… 孟云卿赶紧捂了她的嘴,悄声道:"二姐姐,你疯了?" 她是要同许镜尘私奔!! 沈琳也明显吓住,脸上的犹豫不决,让孟云卿疑心更重。 沈琳觉不是这般不稳妥的人,若没有亲近的唆使,绝对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谁给你出的主意?!"孟云卿一针见血。 沈琳就惊愕看她,仿佛被她言重一般,又不肯说出这个人来。 屋内一时沉寂。 孟云卿就凝眸看她,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像上一世的自己一般,便垂眸下去,幽幽开口:"若是私奔,便连一纸婚书都没有,他可以为你弃功名利禄,却可否会与你白头?" 沈琳怔住。 她侧颜隐在昏黄灯火中,剪影出一抹清淡的轮廓,神色里的黯淡,似是说不清的意味。 抬眸看她,眼中的氤氲带了几分笃定,就连沈琳的心思都落了下去。 "父母尚在,又有家人庇护,私奔作何?" 沈琳鼻尖微红,淡淡点头。 ☆☆☆ 从听雨阁出来,音歌就跟在身后,孟云卿眉间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比前日里从书院回来更甚。 音歌不敢开口问。 行至镜湖边的凉亭,孟云卿却忽然驻足,音歌险些撞上。 天色都黑了,镜湖旁的灯笼亮起,但是过往的人却不多,孟云卿就在凉亭处落座,又从袖袋中取出一枚象牙做的雕花小挂饰,是今日在北坊买来的,递给音歌:"去趟芷兰苑,说是我送给婉婉的。" 音歌愣愣接过,应声照做。 只是不知道为何姑娘突然要送东西去芷兰苑。 孟云卿果然开口:"寻个时机告诉世子,我在这里等她,不要让旁人知晓。" 世子?音歌倒吸一口凉气。 "快去。"语气不容置喙。 音歌只得点头。 孟云卿微微垂眸,她是想不通,给沈琳出主意的人,竟会是沈修文!! 夏日里,镜湖边夜风微凉,也不觉热。 孟云卿稍等了些时候,就见音歌一个人回来,身后没有旁人。 "世子呢?"孟云卿不禁问。 音歌就道:"方才奴婢同世子爷说,姑娘找他,世子爷就问姑娘何事。奴婢不知道,世子又问起姑娘方才去了何处,听说姑娘才从听雨阁回来,世子就让来我告诉姑娘一声,先去听雪苑等,他稍后便来。" 孟云卿点头。 她来侯府的时日不久,一向中规中矩,处处拿捏,她会让音歌来寻沈修文,自然是有事。 音歌又说她了才从听雨阁回来,沈修文当是猜出了端倪。 沈修文让她在听雪苑等,就是心中有数。 和镜湖相比,听雪苑更偏僻些。 孟云卿就问,"没有让旁人知晓吧?" 音歌就摇头,"姑娘放心,奴婢是特意挑世子爷单独在的时候说的。" 孟云卿颔首。 镜湖在西院,听雪苑在东院,从镜湖到听雪苑还有些时候。 孟云卿不做耽误,唤了音歌就走。 侯府内,她对东院和西院算是熟悉了,她只是没有去过南院和北院。 音歌就快步跟上。 孟云卿便回想起离开听雨阁时候,沈琳说起沈修文。 孟云卿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撺掇沈琳的人会是沈修文。 沈修文是定安侯手把手教出来,轮心性和城府都绝非旁人能比。要说沈修颐是性情中人,为沈琳出谋划策,成全这段姻缘,她兴许还信。但沈修文是定安侯府的世子,肩负整个定安侯府的荣辱兴衰,怎么可能? 遂又想起在八宝楼见到许镜尘和沈修文一处,她就实在想不透。 等到听雪苑,音歌去掌灯。 听雪苑虽然空置着,但一直有下人打扫着,还有热水备着。 孟云卿自己翻了杯子,沏了壶茶水等沈修文。 过了好些时候,苑内才有脚步声响起。 音歌上前去迎,苑中来的 果真是沈修文。 "姑娘在里头等。" 沈修文就随她一道进了外阁间。 外阁间的摆设同书房类似,孟云卿每日未时就在这里念书。 姑娘有话要单独同世子爷说,音歌自觉退了出去。 她行事素来有分寸,远远守在苑门口就是,也不关外阁间的门,旁引来不好猜忌。 外阁间内,不待孟云卿开口,沈修文便伸手翻了杯子,倒了杯茶润喉,"云卿有事找我?" 第58章 他如此问,便是心知肚明。 孟云卿就道,"晌午同三表哥去了趟八宝楼,见到世子了。" 送到唇瓣的茶杯滞了片刻,沈修文就怔住:"哦?你们也在,我倒是没看见。" 言罢,才饮了一口,眼中就恢复了先前的神色。 "似是还见到了鸿胪寺少卿,许镜尘。" 沈修文就放下茶杯,转眸看她。 她一句不提沈琳,却句句在等他开口,她才到京中不久,连侯府的人都不认不全,又如何会独独认识一个鸿胪寺少卿许镜尘? 沈修文便笑:"你想问什么?" 孟云卿就不再隐瞒:"我想问,世子为什么要怂恿自己妹妹做出格的举动?" 言罢,也不低头,反而迎起眼眸认真看他。 眼中的笃定,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行事谨慎,不多言语的表姑娘。 沈修文就忽然发现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定安侯府的这个表姑娘平日里掩藏得太好。 锋芒不露,韬光养晦下,只怕有一颗七巧玲珑心。 沈修文没有应声,孟云卿就继续:"我还想问,许镜尘是真想要带二姐姐私奔,还是……只是世子这么同二姐姐说的?" 沈修文唇角便微微挑起,"怎么说?" "若是许镜尘真想要带二姐姐私奔,就不会一直从年初等到今时今日才说;也不会通过世子来告诉二姐姐一声,他们其实在龙舟会就见过,那时许镜尘还说,他喜欢二姐姐又能如何?许镜尘知晓许家门第攀不上定安侯府,还不止一次向舅舅提亲,是真心待二姐姐。舅舅不同意,他便不会逾越,甚至疏远二姐姐。这样真心待二姐姐的人,怎么可能不加思虑就置二姐姐不义,置定安侯府于不义?许镜尘是不会同二姐姐私奔的。所以,世子去见许镜尘,也是同他说了同样的话,却应当被他婉拒了才是。"孟云卿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看不出半分情绪,继续道:"我只是好奇,世子为什么要做这些?若是想成全许镜尘和二姐姐,世子大可去求舅舅,却断然没有怂恿许镜尘和二姐姐私奔的道理。" 顿了顿,还是出声:"尤其是,世子还疼二姐姐这个妹妹,就更没有可能。除非……是世子想逼舅舅一把,让他同意这门亲事。" 终于说完,孟云卿似是舒了口气,便抬眸看他,等他应声。 沈修文笑了笑,又轻轻抿了口茶,才出声:"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寻我?" 孟云卿愣了愣,继而点头。 沈修文就问:"云卿,你是如何看舅舅的?" 忽然说到此处,她当真不知如何回答了,竟一时语塞。 沈修文就莞尔:"若是父亲当真看中门第,顾及的是侯府的颜面,当日就不会让沈芜姑姑嫁到孟家,从次往后断了同沈家的联系。" 孟云卿怔住。 "若是父亲在意的是许镜尘要娶继室还是填房,就不会真给他机会,一而再,再而三来侯府提亲。" "若是父亲不想成全他宝贝女儿的心思,有人的婚事怎么会一拖再拖,拖到今日?" "玉不琢不成器,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父亲若是不磨他几次,焉知他是不是一时兴起?若只是一时兴起,被父亲拒了,他自然知难后退,也就了了这个心思,那沈琳不嫁她也罢;他若是真心要娶沈琳,才会一而再,再而三,不顾父亲的拒绝上门提亲。云卿只道是我想逼父亲一把,却想不到是父亲要逼许镜尘一把?" 孟云卿捏了捏手心。 沈修文所言,听来句句在理。 她确实不了解舅舅,也不了解他父子二人的心性。 但舅舅确实会识人。 沈修文又道:"但是,你方才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许镜尘是不会同沈琳私奔的。" 所以舅舅才授意,让沈修文去找许镜尘。 许镜尘就顺水推舟告诉了沈琳,还带了沈琳的书信去八宝楼见许镜尘。 许镜尘看了沈琳的书信,便知晓她下定了心思。 但许镜尘不会带沈琳私奔! 他只能赶在顾夫人寿辰前,破釜沉舟。 舅舅是在逼他。 逼他走出最后一步。 孟云卿恍然大悟。 她虽然不知道这最后一步是什么,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舅舅从头至尾蒙在鼓里,却不知真正掌控全局的,其实一直是舅舅。 这门亲事原本门不当,户不对,更怕一时兴起,误了女儿终身。 一年半载确实算不得长,舅舅的考量其实在理。 有这样的父亲在背后帮衬,沈琳是幸福的。 思绪之间,壶里的茶都凉了,沈修文也就起身,"今日之事,切勿同旁人道起,包括沈琳。" 第59章 孟云卿就点头。 两人并肩行至苑门口,沈修文又忽然道,"不过,我倒是意外,云卿你是如何说服沈琳的?" 昨日,沈琳分明已经拿定主意了。 他还担心了许久。 孟云卿就道,"二姐姐心里原本就清楚,只不过是找人说出来而已。父母尚在,家人庇护,又何需私奔呢?" 沈修文就笑。 末了,才在苑外同她分开。 音歌就同她往西暖阁走。 姑娘见了世子,似是脸色好了许多,音歌不便问起,但见着姑娘心情好些,自己便也跟着高兴起来:"姑娘晚饭就喝了半碗莲子羹,肚子里还是空的,回头让小厨房做些饭菜吧。" "好呀。"她也饿了,就应得极快。 音歌掩袖笑了笑。 回到西暖阁,娉婷正好在内屋摆弄,上前一看,竟是一碟碟的点心和坚果。 "这是哪里送来的?"音歌就问,正好姑娘饿了,可以先将就用些。 果然还不待她开口,孟云卿就坐下,开始剥杏仁和核桃。 她就去取水。 娉婷道:"方才是三小姐身边的丫鬟小婵来过,这些都是三小姐让小婵姑娘送来的,说想姑娘煮的茶了,问姑娘明日能不能去趟南院,一同煮茶喝?" 沈陶? 孟云卿就愣住,她是有两日没见过沈陶了。 沈陶的性子随性,二夫人家中又是经营茶道生意的,也当是喜欢茶艺的,就想约她一处玩。 孟云卿就点头,那明日带上茶具,我们就去三姐姐那里一趟吧。 音歌应好,将水递给她。 她将就着水又吃了口点心,忽然,眉间就滞住。 沈陶? 她早先怎么没想到的? 按沈修文方才所说,定安侯是一早就知晓许镜尘和沈琳的事的。换言之,定安侯早已知晓,那以定安侯的心性,即便当日西巷传出了沈琳与许镜尘私会的消息,也应当不会被齐王钻了空子,有机可趁。 那前一世,齐王娶的侯府的姑娘,是沈陶?! 齐王娶的竟然是沈陶? 孟云卿不免错愕。 她来侯府的时日虽然不久,但也觉得齐王同沈陶应当没有交集才对。 沈陶虽是侯府的姑娘,但毕竟是二房出身,二夫人家中还是经营茶道生意的商贾人家。论家世,应当还攀不上皇家。齐王又才封了亲王,殿上钦赐了亲王府,地位便和其余的皇子不同。 沈陶是如何会嫁到齐王府的? 孟云卿一面煮茶,一面出神。 一侧的沈陶就出声,"云卿,该起水了吧?" 孟云卿才回过神来,赶紧趁着三沸时候起了茶水,将第一波隽永乘给沈陶。 沈陶端起来,先是闻了闻,而后才稍稍抿了一口。 今日晨间,孟云卿给外祖母请了安,就同沈陶一道来了南院。 南院是侯府二房的居所,沈陶就住在风铃小筑。 昨日约了孟云卿来煮茶,孟云卿便带了娉婷来,屋内就只有沈陶,孟云卿和小婵,娉婷两人。 "云卿今日像有心事的样子。"沈陶一面品茶,一面道。 孟云卿就转眸看她,应声道:"在想二姐姐的事。早上在外祖母那里没见到二姐姐,思凡说有些着凉了,也不知道西院那头请了大夫没有。" 沈陶也就想起早上在养心苑没有见到沈琳,只有沈琳的贴身丫鬟思凡来了趟,说小姐不舒服,今日不来请安了,老祖宗还担心得很,让秦妈妈稍晚去听雨阁看看。 "放心吧,二姐可是侯爷和侯夫人的掌上明珠,旁人哪里怠慢的,想是夜里吹了些风,养一养就好了。我爹说,是药三分毒,只要不是大的风寒,也没事的。"沈陶宽慰。 孟云卿就点头。 沈陶的父亲是沈万贵,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看些医书之类,懂些浅显医术。 二房的几个子女若是有些小病,沈万贵都不让服药,就让吃些饮食调理,卧床休息。 二房很少请大夫。 孟云卿也是今日才听沈陶说起。 她住东院,平日里和二房的走动要少 些,二舅舅的面也就见过一两次。二舅舅的性子平和,是个不争的,也不大理房里的事,房中才事事都由二夫人做主。 二夫人八面玲珑,无论是外祖母那头,还是二房这头,就连侯爷和侯夫人那里都处得很好。 沈陶和她母亲性子有些像,却少了些圆滑,才会显得性子张扬。 其实,二夫人也是个张扬的人,却懂得如何讨旁人欢喜。 说来也巧,思及此处,就听屋外连串的脚步声。小婵出去看,片刻,屋外就听小婵的声音:"夫人来了?" 第60章 而后便是二夫人的声音,"三小姐这里有客人?" 小婵就道:"是表姑娘来了,同三小姐在屋内煮茶呢。" 二夫人的声音便高了起来,听起来既亲切又热忱,"哟,云卿来啦?" 人还未至,声音便先到了。 孟云卿放下茶具,娉婷扶她起身,二夫人便将好进来。 "二夫人。"孟云卿福了福身。 二夫人就上前,牵了她的手,回桌旁坐下,一脸温和亲厚的笑意:"怎么还叫二夫人,见外了不是?来了沈家呀,我就是你二舅母,云卿。" "二舅母。"孟云卿从善如流。 二夫人笑了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二夫人家是茶商出身,桌上的行头自然都看得懂,闻了闻茶香,又看了看茶盏,就问道:"南洲红袍?" 孟云卿点头,好茶一回不过三泡。 这水将好煮到最后的第三波,还可饮,孟云卿就替二夫人斟了一杯。 二夫人接过,悠悠尝了口,就啧啧叹道,"这南洲红袍,我还是头一回喝到这等香味,云卿的手艺真好。" 孟云卿便起了水,唤娉婷重新去接,"我再给二舅母煮一回。" 方才的是第三波,论口感,算不得最好的。 二夫人就满意点头。 上好的南洲红袍要用山泉水来煮,等泉水的间隙,二夫人就同孟云卿和沈陶说起话来。 龙舟会和将军夫人的寿辰二夫人都没有去,沈陶回来又不肯同她多说,她心里没底得很,就来风铃小筑问问。沈陶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她又帮不上太多忙,只能窝在南院里干着急。 谁知道侯夫人有没有上心? 虽是妯娌,但说穿了,大房那头才叫定安侯府,二房这头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这京中权贵妇人间的走动,都是侯夫人出面的,侯夫人出嫁前就是楼州知府家的千金。她是侯府的二房就不说了,还是商贾出身,京中的贵妇圈子她挤不进去。旁人对她再客气,也是看在侯夫人的面上,她心里有数。 沈陶是她的宝贝女儿,沈陶的婚事,她只能请侯夫人去张罗。 可侯夫人那头花了多少心思,她又不好问。 天下哪有当娘的不心疼女儿,不着急女儿婚事的? 这回倒正好,孟云卿也在沈陶这儿,孟云卿同她一起去的龙舟会和将军府,沈陶不说,孟云卿总是知道些的。 二夫人就热情得很,伸手给她剥橘子。 孟云卿受宠若惊,频频道谢。 二夫人就趁势问了些将军府的事,孟云卿就如实作答。 沈陶知晓自己母亲的心思,就低头吃着橘子,也不说话。 半晌,果然就听母亲开口,"见到将军府的卫公子了吗?" 卫同瑞?孟云卿就点头,午宴的时候见到了,然后还去了西郊的赛马场,卫公子开的第一局。 二夫人便笑了,那就是见着了,而后宽心笑了笑,看向沈陶。 沈陶就刻意避过,低头喝水去了。 二夫人又问,"那侯夫人有同将军夫人在一处吧?" 孟云卿应声,"在呢,侯夫人同将军夫人一处说了不少话,很亲近。" 二夫人就又点了点头,心中又踏实了些,正寻思着怎么继续问才更好些,便瞥目看过,就见沈陶回避得更甚。 二夫人就瞪了眼她,继续朝孟云卿道,"将军夫人那头,又没有单独同我们侯府的姑娘说说话什么的?"言罢,又怕问得不够明白,补充道,"我们侯府本就同将军府走得近,你们姐妹几个,当是都同侯夫人一道,单独见过卫公子了吧?" 这回算是说得通透了。 孟云卿怔了怔,似是摸了些二夫人的心思。 二夫人问得怕是……卫同瑞? 孟云卿心中微微震惊,放下橘子皮,就用手帕擦了擦嘴,沈陶到了谈婚伦家的年龄,莫不是……二夫人是中意卫同瑞的? 她手中僵了僵,不知该怎么回二夫人。 一旁,沈陶实在挨不下去了,就恹恹开口,"娘,你别问云 卿了,西郊马会时候,我有些不舒服,就在将军府歇着。" 言外之意,她没去。 就算侯夫人带府里几个姑娘同将军夫人单独见面,也叫上卫同瑞了,她也是不在的。 她本来不愿意说的,这几日娘亲一直在问,她都搪塞过去了。 今日娘亲逮着云卿问,她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得开口。 二夫人当下脸色就转青了。 她好容易,好说歹说,不知委曲求全同侯夫人说了多久。 这京中,哪个不讲究门当户对? 第61章 沈陶虽是侯府的正紧姑娘,但哪里能通沈琳这个定安侯的女儿相比? 整个京中,也就这么一个将军府,门第观念轻些。 将军夫人就非名门出身。 将军府又是个好人家! 二夫人中意得很。 所以去将军府前,她特意千叮咛外嘱咐,让沈琳好好表现,侯夫人好从旁关照着。 没想到,这丫头就是同自己对着做! 怎么也不知道轻重!都是她平日里惯坏了! 孟云卿只觉气氛不对。 眼见二夫人就要发作,二夫人也似是想起孟云卿在,硬生生把这气收了起来! 这风铃小筑还是先别待了,孟云卿就侧目看了看娉婷,娉婷倏然会意。 孟云卿就轻咳两声,刚刚起身,准备寻个由头离开,就听苑外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苑外跑到内屋来。是二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清落,跑得气喘吁吁,正扶着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开口,"夫人……夫人……" 二夫人心中正有火气,就拢紧眉头,训斥道:"这么急急忙忙的,规矩去了哪里!" 清落见还有表姑娘在,就赶紧低了低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二夫人又开口,毕竟是身边的大丫头,也不好多说。清落就抬头,慌张道起,"夫人夫人,府中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二夫人,沈陶,孟云卿都怔住。 清落是二夫人的大丫鬟,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那会张口闭口就是侯府出大事了?! 三人心都绷着,二夫人就道,"说呀,怎么了?" 清落咬了咬唇,一屋子的丫鬟都在,她又看了看二夫人。二夫人便使了使眼色,这一屋子的丫鬟就都退了出去,娉婷也跟着退了出去。 孟云卿是侯府的表姑娘,二夫人不想瞒她。 等人都出去了,清落才道,"夫人,出大事了!殿上今日上午下了旨,把咱们二小姐赐婚给鸿胪寺少卿,许镜尘!老夫人……老夫人听说赐婚的事情,直接气晕过去了。侯夫人唤了大夫往东院那头去,让二夫人您也快去一趟!" 什么? 三人都是一惊,也顾不得手上的事情,手忙脚乱往养心苑去! 鸿胪寺少卿许镜尘,难怪老祖宗气晕过去。 许家门地不高,许镜尘又早年丧妻,家中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 沈琳嫁过去,就是做继室填房的。 京中稍好些的人家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到许家,更何况老祖宗平日就疼沈琳得很! 老祖宗哪里受得了? 沈琳可是定安侯府的千金,上门提亲的人比比皆是,挑哪个不比许镜尘好? 谁知殿上竟会赐婚给许镜尘。 连二夫人都替大房窝心。 便是许镜尘求娶的是沈陶,她都不肯,更何况,定安侯和侯夫人还是这般心高气傲的? 还不如早早把亲事定下来呢! 指不准,这沈琳的婚事,还不如日后沈陶的。 思及此处,二夫人方才揪起的心,又忽然有几分舒坦起来。 先前心中的不痛快,也像少了许多。 沈陶倒是不觉,只想着快些到养心苑看看祖母,也想快些知晓沈琳那端究竟怎么会被突然赐婚的。 消息太过骇人,都是自家姐妹,她怕沈琳受不了。 孟云卿却心底澄澈。 昨日沈修文才同她说了实情,今日殿上就赐婚了,虽然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定安侯对许镜尘却是拿捏的太准了些。 只是外祖母这端恐怕并不知晓,才会一时气急。 外祖母平日里是最疼二姐姐的,她就担心外祖母的身子。前些时候才好转了些,又怕她会大病一场。 三人各怀心思,脚下的步子却都更快了些。 到了养心苑,各房随主子来的婆子和丫鬟都候在屋外,翠竹远远见到二夫人和沈陶,孟云卿三人,便迎了上来。 二夫人就关切问,"大夫到了吗?" 翠竹点头,"到了,在屋内给老祖宗诊断呢,侯夫人和三夫人都在。" 二夫人便带了沈陶和孟云卿一同进了里屋。 ot;大嫂,怎么样了?"二夫人进屋便问。 侯夫人叹了口气,眉间有些凝重,也不应声,就看向正在给老夫人诊断的大夫。 大夫正在诊脉,便转过头来,示意他们小声些。 二夫人赶紧噤声。 三夫人带着沈瑜和沈楠两姐妹也在。 沈琳坐在床头,守着老夫人,眼眶有些发红,不时拿手帕擦着。沈陶便上前,伸手搭了搭她的肩膀,好似宽慰。 第62章 外祖母床前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孟云卿想上前,但想了想,还是停下来,就远远看着,手心攥得紧紧的。 想起每日来外祖母这里一道用饭,外祖母都会让秦妈妈拿些好吃的来,一口一个,我们祖孙二人吃独食,不让旁人知晓。 她给外祖母送里衣时,外祖母笑得合不拢嘴。 外祖母是她最亲的人。 外祖母病倒,她心里难过。 再晚些,沈妍也来了,屋内人多,就同孟云卿一道待在远处,一脸焦急,也不知祖母如何了,但一屋子的长辈都在,她也不便问起。 就同众人一起等。 不多时,大夫起身,将老夫人的手放回被里。 "李大夫,如何了?"侯夫人开口问。 李大夫应道,"侯夫人放心,老夫人没有大碍,就是一时气血攻心,开几服药下,卧床养养身子,勿再受刺激就是。" 侯夫人皱了皱眉头,翠竹就上前,领了李大夫出屋去写方子抓药去。 屋里又顿时安静了下来。 侯夫人使了使眼色,韵来便会意,上前关了屋门。 侯夫人就唤了二夫人和三夫人到外屋说话。 "不管你们今日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老祖宗只是早前的病还没好全,今日又复发了。回头把各自屋里的下人都管好,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若是老祖宗气息攻心的话传了出去,日后侯府各房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可记住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的脸色也都凝重了起来。 先前哪有思量这么多? 琳姐儿的婚事是殿上钦赐的,便是再不满意,也要谢恩的。 若是老夫人气晕的事情传了出去,侯府只怕要招来祸事。 幸亏侯夫人一说,两人才反应过来,就都纷纷点头。 侯府各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沈字,心中都分得出轻重。 于是回到里屋,侯夫人让众人都散了,老祖宗这端要静养,屋内人多也休息不好。 三房的沈楠和沈瑜都小,也做不了什么,三夫人就领着先回北院。 二夫人这端心中也是清楚的,也唤了沈琳和沈妍先回南院。 屋里就剩了侯夫人,沈琳,孟云卿和秦妈妈四个人。 一时间清静了不少,孟云卿也就上前,同沈琳一道守着外祖母。 外祖母眼下睡过去了,眉头还是揪起得,应是睡得不踏实。 头发早已花白,还为晚辈操碎了心。 孟云卿就替她掖了掖被角,才上前宽慰了沈琳。 旁人不知晓,她却是知晓的。 今日的沈琳当是欢喜的,却没想到外祖母这端哪里受得了孙女遇到的委屈? 沈琳心中矛盾,却无法同外人道起。 孟云卿牵了牵她的手,她的眼眶便更红了。 秦妈妈也上前,提醒道:"侯夫人,宫里的圣旨当是晌午前就会到侯府,侯夫人还是带二小姐回西院,准备接旨谢恩吧。" 秦妈妈说的是实在话。 早前的是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世子爷身边的小厮也火急火燎回侯府通报,但圣旨要由宫人带出来,就要晚些时候。但既是圣意,便耽误不得,大房一门都是要准备接旨的,圣旨应当会同侯爷和世子爷一道抵达侯府。 空出来的时间不多。 侯夫人颔首,她心中自然也是有数的,才会郑重其事告诉二夫人和三夫人一声,就是不想侯府在接旨前再出什么乱子。 秦妈妈这么一说,她便也顺势开口,"我同琳姐儿先回西院,云卿,你同秦妈妈在这里照顾老祖宗。" 孟云卿就点头。 她就住在西暖阁,理应如此。 沈琳也就起身,孟云卿牵了牵她的衣袖,沈琳稍稍莞尔。 侯夫人看在眼里,就带了沈琳一道离开。 秦妈妈去送。 屋里就剩了孟云卿一人。 本是六月,方才屋里的窗户一直是关着的,又聚了一堆女眷,闷得很。外祖母病着,房内又不怎么通风,她便伸手稍微开了一些窗户。 窗外有空气流了进来,才觉稍稍好些。 便又走到床边,寻了床沿坐下,就离外祖母很近。 她仔细打量外祖母,早前便觉得她同母亲长得像, 若是再回到年轻时候,只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 回京之前,她总想,像侯府这样的高门邸户,外祖母会不会很严厉,看不上她这个乡下姑娘?也会不会像刘氏一样,对她阴晴不定?她总是怕许多事情,最怕的,其实是娘亲过世之后,她在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 可到侯府后,一切都同她担心的不一样。 第63章 最依赖的,便是日日照面的外祖母。 同她在一处,就像爹娘还在世一样,从未有的安稳和宁静,恍若隔世。 就伸手替外祖母理了理耳发,见她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唇边才微微勾勒起,"外祖母,您要早点好起来,云卿还想在您这里蹭食呢。" 言罢,翠竹便从屋外走了进来。 手里端了托盘,托盘里放了一碗煎好的药,是大夫早前就吩咐熬下去的,现在才熬好。 "要现在喝吗?"孟云卿接过。 翠竹就点头,"大夫吩咐,趁热喝。" 孟云卿拿起调羹,微微尝了尝,还有些烫,入口前怕是要吹一吹的,就又舀了一勺,吹凉了些,给外祖母喂下。 人是躺着的,吃不了多少。 孟云卿就掏了手帕替外祖母擦了擦嘴角。 一勺汤药,其实喂下去不少,翠竹就欣慰得很。 不多会儿,秦妈妈也回屋了。 方才应是送侯夫人的时候,侯夫人吩咐了些事情,眼下才折回内屋。 见屋里有秦妈妈和表姑娘二人照顾着,翠竹就去忙大夫的方子去了。 外祖母是躺着的,一口咽不下去太多,翠竹拿来的勺子就很少。 这碗药汤水不好,要喂上好些时候。 秦妈妈就在一旁看,孟云卿动作很慢,又轻手轻脚,怕是少有的耐心,秦妈妈莞尔,"表姑娘,换我来吧。" 孟云卿回眸,清浅应道,"我从未照顾过外祖母,秦妈妈就让我尽孝吧。" 秦妈妈宽慰点头。 等她喂完,秦妈妈上前收碗,就见她将老夫人的头抬高了些,挪了挪枕头,再轻轻放下。 又伸手,摸了摸外夫人的额头,并无大碍,又才将她的手放回被里。 "秦妈妈,方才屋里太闷,我开了些窗透气,要关上吗?" 毕竟秦妈妈才在外祖母身边照顾了许多,了解外祖母的身体状况,她就问起。 秦妈妈摇头,不用,这样就好。 孟云卿才点头。 秦妈妈拿了药碗出去,就留她守着外祖母。 晌午快至,音歌也从西暖阁来了。 音歌是老祖宗看大了,在老祖宗身边照顾了好些时候,老祖宗病倒,她也心急如焚。孟云卿想得周全,让娉婷回西暖阁换音歌。 "姑娘,老祖宗怎样了?"音歌鼻尖都是红的。 只听说老祖宗晕倒了,又不知道近况,就胡乱瞎想,想起老祖宗之前犯病的模样,就越想越怕,等到养心苑,便连鼻尖都是红的。 "你去看看吧,大夫开了些药,服了就睡下了,说是无事。"孟云卿也不瞒她。 音歌才擦了擦鼻子,又想起有事,才从袖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姑娘,有你的信。"她来养心苑,正好捎过来。 孟云卿接过,音歌才去老祖宗窗前守着。 "别哭。"孟云卿开口,音歌就点头,把抽泣声都收了回去。老祖宗没大碍是好事,她若是哭,便有些突兀了,就又伸手擦了擦,在窗前侍奉去了。 孟云卿看了看信封,从前卫同瑞有给她送过信。 卫同瑞的字她是认得的,不是卫同瑞的字迹。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孟云卿几个字,她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等到拆开信笺,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端午龙舟会前,侯府的人一道游丽湖,段旻轩提议抓阄,她见过他写的"齐眉"和"琴瑟"四个字。 后来他急事离开雨轩阁,等她回侯府才听说他匆匆离京了。 原来是,爷爷重病,他赶回苍月了…… 是在路上给她写的这封信。 搁下信笺,孟云卿看了看床榻上昏睡的外祖母,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想的不是段旻轩为何给要她写信,心中却升起的却是旁的感触。 恰好翠竹寻了方子回来,孟云卿垂眸,翠竹,屋内有纸笔吗? 有的。 若是放在过往,孟云卿从未想过自己会给段旻轩写信。 许是见到他说爷爷病重,又恰好看到病榻上的 外祖母,心中便似一弯湖水,忽然泛起了层层涟漪。 非落笔,不能平复。 就提笔写道,外祖母病倒了,她心中很是担心,只希望外祖母能快些好起来。 她的父母也都离世了,外祖母是她唯一的至亲,她希望能一直陪在外祖母身边尽孝。 末了,又让他宽心,说吉人自有天相,他爷爷一定会好起来的。 信写得不长,也无浮夸的词藻,平淡却恰到好处。 刚写完,仿佛自己心中的情绪也找到了些宣泄口一般,忽的平和了许多。 第64章 便拿起信笺纸看了看,等到墨迹干了,再放到信封里。 等信封封上,却又踟蹰了。 信是从晋州寄来的,当是段旻轩在路上写的。 他爷爷病重,他又急于赶回苍月,就算当日信是从晋州的驿站送来的,今日也不知道他到了何处。 手上的这封信,怕只是寄不出去了。 孟云卿莞尔。 亦或是,他也没想过让她会回他。 ☆☆☆ 晚些时候,老夫人醒了,音歌去倒水,孟云卿就扶了外祖母起身。 "外祖母可好些了?"孟云卿一边问,一边拿起枕头替她垫在身后。 恰好音歌倒水了来,老夫人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怎么今日没去听雪苑?"老夫人问。 "歇一日,正好陪陪外祖母。"她闭口不谈旁事,好似只是因为她想念外祖母了,才特意请了一日的假来陪外祖母一般。 她的心思,老夫人如何不知晓?就宽慰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要紧的,别误了的正事。" 孟云卿就笑,"才学不过两日,哪有什么要紧的。" 老夫人又问,"请的先生可好?" 孟云卿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应声。犹疑间,见外祖母额头上有汗水,便同音歌道,"去拧个毛巾过来,我给外祖母擦擦汗。" 音歌应声照做。 老夫人便拍了拍她的手,"你舅舅让你念书自有他的意思,若是请来的先生有什么不好,便直接同你舅舅说。" 孟云卿就点头。 "外祖母还要喝些水吗?" 老夫人点了点头,孟云卿就起身取水,老夫人又喝了两口,面色才缓和些。 音歌又取了毛巾过来,孟云卿便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其实刚起来不久,又说了一会子的话,脸上有疲态。 "外祖母再睡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 "不睡了,老夫人摇头,你陪外祖母说会儿话吧。" 今日侯府里的事,音歌是有所耳闻的。 老祖宗要同姑娘说话,她便退了出去,只留了他们祖孙二人一处。 "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和府里的姐妹们都来过了。大夫说您这边需要静养,屋内最好不要人多,二舅母和三舅母就先带府里的姐妹们回去了,怕是要晚饭过后才来看您。大舅母和二姐姐呆了一会儿,也回西院了,说是宫里那边会来人,早朝结束后,等舅舅他们回来要一道接旨谢恩。晚些时候,再来东院看您。" 老夫人就颔首,不由叹了一口气。"殿上赐婚本是好事,我只是有些心疼琳姐儿。媛姐儿出嫁得早,你舅舅和舅母就想多留琳姐儿在身边。我也想着琳姐儿的婚事,是要好过媛姐儿的,也怪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早些为他做主。" 说着说着,眼中便噙起了泪水。 孟云卿就拿着手帕给她擦了擦,宽慰道:"外祖母这么心疼二姐姐,二姐姐才要欢喜呢。我才来京中不久,但那日龙舟会却听京中的姑娘们都在议论许镜尘。说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是翰林院学士。现在虽说是鸿胪寺少卿,等过了年关,只怕就是燕韩国中最年轻的鸿胪寺卿,百年都难有一人。私下倾慕的姑娘,京中可多的是呢,殿上就给二姐姐赐婚了。" 老夫人就摇头,"这些话,也只有你们这些个小姑娘会说,想得也就简单。先不说许家配不配得上咱们侯府,可那许镜尘是娶过妻的,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你二姐嫁过去,是给人家做继室填房的,你说我怎么不心疼?" 言罢,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许是一直有孟云卿在身边讲话,方才心中的郁结舒缓,气色都好了许多。 孟云卿就笑,"外祖母自然是疼爱二姐姐的,刚才二姐姐还在这里守着呢。您可要快些好起来,不然二姐姐心里才内疚呢。" 老夫人一想也是。 既是殿上赐婚,定安侯府也不能做何。琳姐儿心中再不情愿也成了定局,她再这么一气 ,一晕倒,琳姐儿才是更难做的。 云卿丫头都能想到的事儿,她实在是气糊涂了。 孟云卿又道,"其实再往好处想想,许家比不上侯府,二姐姐嫁过去也没有人会欺负。许镜尘也是个明事理的,二姐姐嫁他是委屈了,他应当会补回来的。他又比二姐姐大些,更能照顾二姐姐。这门亲事是殿上钦赐的,舅舅在朝中,等舅舅来了,外祖母再问问,许是舅舅想的又不同?" 是啊,定安侯府又不是普通人家,殿上也要倚重沈家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赐婚?想来是有旁的缘由的。 思及此处,老夫人眉头都舒开了。 第65章 孟云卿就适时道,"前些时候同秦妈妈学了好久,我给外祖母按按背吧。" 老夫人便启颜,"你会哄外祖母开心。" 这便是同意了,孟云卿就扶她起身,"若是不哄外祖母开心,我日后去哪里吃独食呀?" 老夫人就笑得合不拢嘴。 "外祖母力道重不重,可要轻些?" "将好。" ☆☆☆ 于是,等定安侯,侯夫人和沈琳几人再到养心苑时,见到的便是这幅的场景。 侯夫人和沈琳心中松了一口气。 "母亲好些了?"定安侯问。 "府里有喜事,我有什么不好的?"老夫人语气很和善,又摆摆手换的沈琳上前看看。 "祖母!"沈琳上前。 老夫人便把她搂在怀里,"我们琳儿姐也要出嫁了。" 她不能给沈琳心里再添堵。 侯夫人眼中也有惊异之色,转眸打量了下定安侯。 外祖母同定安侯,侯夫人和沈琳有话要说,孟云卿便退了出来。 音歌正在院内同翠竹说话,见孟云卿出来,便迎了上去,"姑娘。" 孟云卿就道,"舅舅,舅母和二姐姐都来了,在屋内说话呢,我们用过晚饭再过来吧。" 音歌应好。 她心中也放心不下老夫人,眼下有定安侯和侯夫人在,她们又不便在跟前伺候。正好回西暖阁歇一歇,晚饭过后再来看老祖宗。 西暖阁和养心苑离得近,孟云卿和音歌从养心苑出来不久就到了西暖阁。 刚到门口,就见西暖阁的苑中有人。 音歌还在纳闷,怎么今日西暖阁会有客人? 孟云卿便僵住。 许是那人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就缓缓转过身来。 音歌没有见过这个人,是来寻姑娘的? 音歌正一头雾水,娉婷刚好从屋内出来,手中拿着茶水,看到孟云卿和音歌,就欣喜道,"姑娘回来了,老夫人怎么样了?" 孟云卿没有应声,反是看向她身侧的宋景城,眉头微微拢起。 娉婷就道,"宋先生来了好久了,一直在等姑娘。" 未时到眼下,确实不断了。 宋景城就看她。 孟云卿不喜欢他,他心知肚明,只是每每见她如此,他实在不知为何,又不能问起。便只得低眉,拱了拱手道,"听安东说老夫人病了,就过来看看。" 他只是侯府请来的教书先生,没有资格见老夫人。他教的是孟云卿,就让安东领他来了西暖阁,问候一声也好。 孟云卿良久缄默,就连娉婷和音歌都觉得有些尴尬,转眸看她。 孟云卿才道,"大夫看过了,没大碍,多谢记挂。" 言外之意,他不必去拜访。 宋景城就垂眸,片刻,才应了一声"好"字。缓缓将那本册子放到苑中的石桌上,沉声道了句,"内容我批注好了,孟姑娘可以先看看,明日再说。" 孟云卿也不应声,就唤了娉婷相送。 娉婷木讷点头。 这便是逐客了,宋景城会意,辞别过后,娉婷就送他出府。 等宋景城离开西暖阁,孟云卿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音歌就问,"他是给姑娘上课的先生吗?" 孟云卿点头,扫了眼桌上的册子,说句,"收起来吧。"也不多看一眼,就回了屋中。 音歌只得照做。 孟云卿随意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心猿意马。她是没想到会在西暖阁再见到宋景城,再想到往后日日都会在听雪苑见到他,仿佛胸前的伤口还在隐隐做痛。 前日在听雪苑,她不知能佯装平和到何种程度。 便一直佯装着,直至未时结束。 初到侯府,她处处谨慎,不想与定安侯有冲突,却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宋景城。 她不知定安侯为何要让宋景城教她功课,但她却一秒都 不想再见到他。 就像前一世,他的侧颜隐在灯火中,分明看不清楚,唯独那几句低沉的嗓音却让她不寒而栗。 "锦年,我娶妻了。" "锦年……" 她心烦意乱,忽又想起方才在养心苑,外祖母问她:"请的先生可好?""若是请来的先生有什么不好,便直接同你舅舅说。" 她缓缓合上书籍,心思就落在那句,"直接同你舅舅说"。 殿上赐婚的消息,翌日便传遍了京城。 定安侯府与许家底蕴悬殊,许镜尘娶的还是定安侯的女儿小女儿沈琳,并非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不少人都以为是误传。 第66章 直到晚些时候,赐婚的消息才得到证实。 坊间就有传闻,这桩婚事其实是许镜尘向殿上求取来的。 可许家家门第不高,许镜尘求取的又是定安侯的小女儿沈琳,殿上心中不可能没有顾忌,怎么会轻易赐婚? 这便又牵扯出一段往事来。 许家没落前,曾经是燕韩有名的世家望族,是有开国功勋的。 先帝的生母就是许家的女儿,可惜在生先帝的时候过世了。等后来先帝即位,许家出了大力气,但俸的卢太后却不是先帝的生母。 先帝同卢家的关系,慢慢的就比同许家还更亲近些。 恰逢许家没落,再等到平帝登基的时候,记得这件事的人便越来越少。 再往后,就只知许家是开国功勋,早前风光过。 换言之,许镜尘同平帝其实是表亲。 先帝登基又是有许家一旁扶持过。 这等关系过往在朝中并未挑明过,眼下有人顺着蛛丝马迹牵了出来,便不奇怪了。 听闻许镜尘在殿上跪了许久,平帝骑虎难下,但结局终归是定安侯府给足了平帝颜面,应了这桩亲事。 朝中都道,定安侯其实走了一步好棋。 任谁都知晓沈琳是定安侯的掌上明珠,前来说亲的人将门庭都踏破了,定安侯却顾全大局,同意将女儿下嫁给许镜尘。 只怕从今往后,定安侯府在殿上心中的位置就更为倚重。 沈琳看似委屈了些,但殿上心如明镜,怎么可能亏待? 沈琳的婚事,便破天荒交由礼部来操办,足见平帝和王皇后的重视。 是不是继室填房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项殊荣,京中的贵女里只怕再找出第二人。 于是沈琳的婚期就定在来年二月。 春暖花开,最宜嫁娶,日子也是钦天监算好的。 礼部从五月就要开始准备,要足足准备半年。 ☆☆☆ 音歌这般说,孟云卿和娉婷便安静听着。 这西暖阁里消息最灵通的也是音歌了,坊间传闻才说得头头是道。 娉婷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么说来,二小姐的婚事其实好得很呢! 孟云卿就也怔住。 也总算明白了沈修文所说的来龙去脉,只怕都是定安侯早就预料好的。定安侯的城府之深,远非普通人能想象,事态的分寸和拿捏,又都在掌控之中。 沈琳的婚事能落得这样的结局,当真出乎她的意料,却又再好不过。 她也为沈琳感到高兴。 更高兴的是,外祖母的心病一好,身体便很快好了起来,还同侯夫人一道张罗沈琳嫁妆,侯府内也一片喜气洋洋。 先前那些等着看定安侯府笑话的,便通通禁声。 不少人心中羡慕都还来不及,可惜了许镜尘本就相貌堂堂,还是翰林学士。这好处,又落到了沈琳头上。 空闲时候,孟云卿就去听雨阁看沈琳。 沈琳正在看苑中捧着一本画册子看,认真得连她来了都未觉察。 孟云卿就凑上前去看,画册上各式各样的图案,都是用做嫁衣的,还有凤冠霞帔,首饰步摇,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孟云卿就笑,这便开始看嫁衣了? 分明是打趣她。 沈琳的脸便红了,解释道:"是礼部的人拿过来的,说要快些选好。光是做嫁衣就得要些时候,再加上修修改改,若是不合时宜,还得重做。时间就紧得很。" 所以,她才要这个时候看的。 沈琳说的一本正经,孟云卿就笑得更欢,"有人是想早些穿上试试吧。" 好似心事被戳破,沈琳便佯装要打,追得孟云卿满苑子跑。 芷兰苑本就同听雨阁离得不远,奶娘时常带沈婉婉来听雨阁玩耍。 眼见着孟云卿和沈琳追逐得正欢,沈婉婉也闲不住,一口一个姑姑,表姑姑,就追在她们二人身后跑。 孟云卿就停下来,怕她绊着摔倒。忽然又觉得,只不过几日,婉婉已经可以口齿伶俐地叫她表姑姑了。 孟云卿惊喜写在脸上,奶娘就在一侧说,"表姑娘不知道,再隔些日子,个头还长得快呢。" 小孩子便是这样的。 孟云卿听得好奇,沈婉婉便吵着要她抱。 她个头本就娇小,抱起来有些吃力,沈婉婉还喜欢扑腾,她就有些吃不消。 奶娘才从她怀里接过婉婉。 沈琳就笑,我看你需得再吃多些,长胖些,才更有力气。 如此闹了一番,又在听雨阁同沈琳一道用了午饭,将近未时才往听雪苑去。 第67章 芷兰苑在西院,听雪苑在东院。 到听雪苑的时候有些迟了,入院便见宋景城在外阁间,正襟危坐。 右手边放着茶盏,左手翻着书页,清风雅静,好似周遭都与他无关一般。 一盏素茶,一本旧书,便勾勒一个年少时候的宋景城。 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她就驻足,在苑外看了许久。 就像看浮光掠影,白驹过隙。 良久,宋景城似是回过神来,手中滞了滞,偶然转眸,才见不远处,一袭素衣娇小的身影立在苑中,不知打量了他多久。 眼神分明是黯淡的,又噙了他看不透的神色。 她总是不愿与他多处,更不愿与他多说话,却又时常在他不经意间打量他许久,而后,便是长久的出神。 从他见到她起,她脸上就连了一副笑意都没有过。 他一直有直觉,她应当是很不喜欢他的。 他却还要厚着脸色在侯府呆下去。 他需要这个机会,哪怕孟云卿这个侯府的表姑娘再不喜欢他。 离秋试只有四个月时间,他要得到定安侯的垂青,只能借着经常出入侯府的机会。他家境并不优越,出身寒门,想要出人头地,就要比旁人更加谨慎。 至于孟云卿,他并非没有想过郭宁涛口中所谓的平步青云,辉煌腾达。他也并不讨厌孟云卿,反是对她好奇。 娇小的身影,谈不上姣好的面容,算不上好的出身,要如何在侯府里求生存?日后娶她的人,又会怀着怎样的目的,是攀附定安侯府还是出于别的打算和考虑? 这几日回院里,他时常会想起她笔下的字迹,还有抬眸看他时的眼神。仿佛越是猜不透,便越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平复之后,再回到现实,又想起孟云卿当是很不喜欢他的。 思绪便如当下一般,微微停滞过后,稍稍扯出一丝笑意,而后平静出声,唤她一声"孟姑娘"。 孟云卿幽幽垂眸,才提步往外隔间这边走来。 外隔间的案几是对着的,又离得不远,孟云卿就在他对面落座。 老夫人今日可好些了?他先开口问的是此事。 孟云卿看了看他,出声道:"劳烦先生记挂,外祖母休养了两个日,今日大好了。" 破天荒开口同他说了这么多话,宋景城微微怔住。 指尖顿了顿,又想,许是从有这般开始,就是好的。 他今日教授的,是凤阳记的第二章 。第一章是前几日学的,然后断断续续,侯府里都有些事,一直未曾继续,直到今日才开始读第二章。 还是让她先誊抄一遍原文,他就站在她身后看。 她也心无旁骛。 一气呵成,就犹如行云流水。搁下笔,拿起宣纸,微微晾了晾,稍作比对检查,才又将桌上的那本凤阳记还于了他。 宋景城有些错愕。 她今日不仅同他说话,还很配合。 他心中生出一摸异样,却又无法道明。 只得摊开凤阳记,开始授课。 凤阳记第二章 ,讲的是两国交战。其中最浅显的道理便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打胜了也不算胜…… 今日由得孟云卿的配合,他讲得极其顺畅。 末了,等他布置完第二日的功课,起身辞行。孟云卿却不动弹,坐在原处开口:"宋先生可否留步?我我有话同宋先生说。" 宋景城滞住,脚下踟蹰片刻,便又坐回了原处。本孟姑娘请说。 孟云卿便抬眸,平淡道:"想请宋先生同舅舅说,从明日起,不再给我授课。" 宋景城一怔,只觉后背僵住,仿佛先前的话并没有听清楚。 孟云卿看了看他,一字一句道:"想请宋先生同舅舅说,自明日起不再给我授课,另寻一位先生。" 良久缄默,孟云卿看出他隐在袖间的手,在瑟瑟发抖。他沉声道,为什么? 目不转睛看她,好似想要将她看穿一番。 孟云卿微微斜眸,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微微饮了一口:"因为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也不喜欢听你讲课。" 宋景城攥紧了双手,"孟姑娘,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看我像玩笑?"她反 问。 宋景城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嗓音道,"孟姑娘看不上我是寒门学子,认为我不该攀附定安侯府?" "不是。" "我自认并没有得罪过孟姑娘?" "我只是不喜欢你这个人。" 宋景城顿了顿,双目都有些微微发红,"孟姑娘可知,这会断了我的前程?" "你的前程,与我何干?" 第68章 "你的前程,与我何干?"孟云卿并未移目。这句话在心中盘旋已久,眼下才会笃定看向他。 决绝的,眉间不留一丝余地。 宋景城想反驳,可话到喉间,又徒然语塞。 即便到了定安侯处,说孟云卿刻意刁难他又能如何?孟云卿才是侯府的表姑娘,他连侯府的客卿都不是,定安侯会偏颇谁? 他来听雪苑给孟云卿上课,才上了两日就招了孟云卿的厌恶,定安侯会如何想他? 只怕整个侯府都不会有人相信,孟云卿会无缘无故的讨厌他。孟云卿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他作了何等样的事情才会招来一个小姑娘的忌讳,非要换掉他? 不消多想,旁人也会怀疑他的品行上。 秋试在即,若有品行不端的流言非语传出去,才是真正的自毁前程。 他才忽然反应过来,孟云卿让他自己去找定安侯,实则是威胁。 他若不去,她便会去,那时便真的没有台阶可下。 她是有威胁他的底气的。 可他心有不甘哪! 他年纪轻轻就中举,在旁人看来前途不可限量,即便不是仕途平顺,也应有不少人向他抛橄榄枝,招拢他,好日后留为己用。 他只是一心想投奔定安侯府罢了,孟云卿为何要如此待他? 孟姑娘,宋景城咬紧牙关再开口。 孟云卿却适时打断,唤了声:"娉婷,送客。" 是不想听他再多说了。 宋景城僵住。 等娉婷来了外隔间,宋景城也只得起身,满脸暗沉,随娉婷到了苑外。 苑外有安东在,娉婷当然不会送远。 孟云卿所谓的送客,不过是让她送至苑外,再由安东送他到侯府门口罢了。 于是等安东领了宋景城离开,娉婷便折回了外隔间,只见孟云卿还坐在原处出神,似是从方才起就没有动弹过。 良久,现在到了外隔间才微微垂眸。 姑娘,现在回西暖阁吗? 孟云卿摇头,不了,我想在听雪苑多待会儿。 娉婷就道,那我给姑娘再沏茶些茶水。 孟云卿就点头。 等娉婷离开,她才缓缓起身,踱步到对面的案几处。 他的那本凤阳记落在了这里,孟云卿指尖微触,幽幽翻了几页。 这本凤阳记,是宋景城自己抄录的,前一世她便见过。 那时候他便给她讲凤阳记,每日讲一话,讲得津津有味,自得其乐,好似她就是他最好的知音一般。 凤阳记一共六十话,当时便足足讲了两个月之久。她的耳朵多都听出茧来了,却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便敲了敲她的额头,宠溺道,你呀! ☆☆☆ 分明是许久之前的事,如今却好似历历在目。这两日在听雪苑,就仿佛旧事重现,却物是人非。 就压得她心中喘不过气来。 "姑娘,茶来了。"娉婷端了茶盏,折回外隔间,正好见她合上这本手抄的凤阳记。 "咦,宋先生把书落下了?"娉婷还惊奇,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也不碍事,反正明天还要来听雪苑的,应当也不会着急。" 孟云卿将好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晚些时候让安东来取,给他送过去。" 他应当不会再来了。 婷婷就有些懵,好端端的让安东多跑一趟做什么? 不待娉婷多想,孟云卿又放下茶盏,轻声道了句回西暖阁吧。 娉婷才愣愣点头。 翌日,孟云卿照旧去听雪苑,未时,宋景城果然没有再来。 娉婷还担心,是不是宋先生那头出了什么事端,也没见到安东过来。 孟云卿就默不作声。 再晚些时候,就见爷身边的丫鬟韵来到了听雪苑,娉婷还奇怪得很,就上前去迎。 韵来走得有些快,见到孟云卿时还有些气喘吁吁,表姑娘,侯爷让我来捎个口信,宋公子今日过不来了,让表姑娘勿等。 娉婷就睁大了眼睛,宋先生今日还真不来了! 孟云卿就点头,似是并不意外。末了,又向韵来问起,"宋景城可是在舅舅哪里?" 韵来 就摇头,"宋公子是晌午过后来的,和侯爷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刚方才才走,侯爷就让奴婢过来听雪阁告诉姑娘一声,免得姑娘久等。" "我知道了。"孟云卿应声。 韵来福了福身,便回西苑复命去。 孟云卿就朝娉婷道,"去趟大门口,告诉安东一声,让他别等了。" 娉婷应了声好,转身便撒腿就跑,孟云卿又唤她回来,"回来,怎么话听一半就跑了?顺便告诉安东一声,让他这几日都不必去大门口等了,宋景城应当都不会来了。让他抽空把凤阳记还回去。" 第69章 娉婷便一头雾水,还是照做。 往后的几日,宋景城果真都没再来,舅舅也没有给他寻旁的先生来。 她不用未时去听雪苑,便在东院的养心苑,西苑的听雨阁,南院的风铃小筑,几头来回跑。 这日子便过得也快。 出端午不久,就是顾夫人的生辰。顾家和侯府本来就沾亲,顾夫人的生辰,侯府的女眷们除了老夫人和几个姨娘便近乎都去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都不例外。 有二夫人和三夫人在,沈陶,沈妍和沈楠,沈瑜四姐妹都不好乱跑,一直跟在二夫人和三夫人身边。 而沈琳的婚事才落定,梅嘉言就着急寻了她一处说话。梅嘉言身体本就不好,这次顾夫人的生辰她原本是不来的,来这里也全是为了沈琳。 不管京中传得多风光,但许镜尘丧过妻就是丧过妻,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她就觉得沈琳是委屈了。 可殿上和王皇后赐婚,还命礼补操办婚礼,沈琳心中的委屈当是无处说的。她若是不来,实在无法安心。 如此一来,梅嘉言拉了沈琳讲体己话,孟云卿又不愿意同顾昀寒和陆容娇一处,就跟在侯府人身后,也不想引人注目。 "这便是侯府的表姑娘?"顾夫人不过客气两句,侯夫人就点头,唤了她上前见礼。 "顾夫人好。"中规中矩总不会错。 "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些,"顾夫人就叹了叹,"说亲了吗?"又随意寒暄了几句。 侯夫人就笑,"在看着呢。" 孟云卿微怔。 侯夫人话里话外便是有眉目了,顾夫人心领神会,就多看了孟云卿几眼。 这侯府的表姑娘相貌平平,放在京中也谈不上起眼,毕竟又不是侯府的正经姑娘,这亲事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顾夫人心中有数,便没有再多向侯夫人问起相中的人家来。 侯夫人也不主动提。 只是一侧的二夫人听了去,心中就犯了嘀咕。 将军夫人的生辰她没有去,问沈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回顾夫人的生辰她倒是来了,却听到侯夫人在给孟云卿说亲,心中就不免腹诽起来。 老夫人和侯夫人都疼孟云卿些,本也没什么,无可厚非。但毕竟陶姐儿才是姓沈的姑娘,孟云卿再如何也是外人,哪有先给外人说亲,却不管自己家姑娘的道理。 再说了,孟云卿才来京中多久,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她可是一大早就拜托了侯夫人的,做事情就没有这么厚此薄彼的! 就算仗着老夫人的疼爱,也不该如此偏心呢! 难不成她二房的女儿,还比不上一个表姑娘重要? 二夫人脸上当下就有些挂不住! 她就非得弄清楚侯夫人在给孟云卿说哪户人家不可! 若是次一些的,倒还将就,若是好一些的,她到真要拉上二爷,找大房评评理去! 但二夫人向来是聪明人,这种场合便撺掇三夫人去问。 三夫人向来是个没主见的,原本听到侯夫人说在给孟云卿说清,就很是好奇。再加上二夫人这么暗地里怂恿,便想也不想,就问弯眸笑道:"我倒好奇的很,是哪户人家呀?" 侯夫人眼中滞了滞,便转眸看她。 就连顾夫人都低头喝茶,不说话了。 三夫人还浑然不觉。 眼巴巴的看着侯夫人,好似还在等她的回答。 就连身后的沈楠都扯了扯沈瑜衣袖,沈瑜也扯扯她的衣袖,两人都一脸窘迫。 二夫人是平日里的和事佬,今日就也不做声了。 倒是孟云卿也都尴尬的很。 沈妍是自幼在二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就有些担忧得看向孟云卿。 最后,还是侯夫人开口,"你们几个都在跟前站了一日了,也别光顾着闷在这里听我们说话,一道去玩吧。" 这话自然是同沈陶和沈妍姐妹几人说的。 这个丫头其实也闷极了,加上眼下这气氛,巴不得侯夫人早些开口才是,就拉了孟云卿一道去花园里玩耍去了。 三夫人脸色就有些红,侯夫人没有应声,反倒是让姑娘几个出了屋,她才反应过来不妥。 当下就就笑了笑,也不多作声了 。 侯夫人心里有数,就笑道,"姑娘家脸皮薄,我早前也没同云卿说起过。云卿才来京城不久,老祖宗是惦记着她的婚事,想把她留在京中,头两日还在同我商量哪户人家合适,结果这两日便有人家相中了云卿,来寻意思。" 言外之意,他和老夫人是想替云卿张罗,眼下却是有人家相中了孟云卿。 这句话是堵二夫人的嘴。 第70章 顾夫人就点头,你先替表姑娘拿捏拿捏,再寻寻老夫人的意思。反正表姑娘还未及笄,慢慢选个合适的夫婿也不迟。 侯夫人颔首。 二夫人也不好再问。 ☆☆☆ 另一头,孟云卿刚同沈陶几人到顾府的花园,就见到了沈修颐。姑娘们都在花园里游览,沈修颐似是在寻人。 沈陶就无奈得很,"顾昀寒同陆容娇一处呢,不在我们这里。" 沈修颐便轻咳两声,我不是寻昀寒的,我是来找云卿的。 嗯?孟云卿都觉得意外。 "你同我来就是了。"沈修颐悄声告诉她,看得沈陶和沈妍面面相觑,又不好跟上去,只得作罢。 出了花园,都到了假山旁边,孟云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三表哥?"孟云卿就开口问他。 沈修颐才停下来,笑道,"你自己问他。" 孟云卿转眸,才见到一侧的卫同瑞。 "卫同瑞?"她拢了拢眉头。而后想到既然将军夫人的生辰顾昀鸿都去了,眼下是顾夫人的生辰,卫同瑞来也不奇怪,眉头才舒了舒。 只是沈修颐这般领她来见他,却是突兀得很。 沈修颐就道:"同瑞原本是五月底离京,卫将军那头来了信,催他快马赶回,想是这两日就会走。人家是特意来同你道别的,你们先聊。"言罢,便适时溜走。 这两日?孟云卿却愣住,确实太仓促了些。 他在京中还未呆上半月,将军夫人那头怕是舍不得的。 卫同瑞就道,"娘亲平日在西郊,也只有珊瑚可以打发时间了。你若有空闲的时候,就去同她说说话解闷,她很喜欢你。" 他话里有旁的意思,孟云卿就抬眸看他。 他也不避讳,就着她的目光,又问:"还有我的剑穗子?" 孟云卿顿了顿:"……还没做好。" 他便笑了,不急,慢慢做,等年关回来再给。 她哭笑不得。 花园里人多,他不便同她说太多话,就点到为止,临到走远,又忽然回头:"孟云卿,你等我回来……骑马……" 孟云卿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顾夫人生辰回来,孟云卿就觉京中的日子过得更快了些。 顾夫人生辰回来的第三日上头,卫同瑞就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还托沈修颐给她带了一个贝壳做的风铃,说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的生日在九月初,只是那个时候卫同瑞还在边关,礼物便提前送了。 听说选了许久,也没遇到合适的。这串贝壳风铃还是当时在逛南市北坊的时,卫同瑞见她喜欢的,也就记了下来,想着当做生日礼物送她。 又怕她不肯收,才托沈修颐转送。 孟云卿就让音歌挂起来。 这串贝壳风铃很是特别,是一串罕见的字母风铃。 可以分两处挂。 离得不远,便可听到风铃相互呼应的声音。 尤其是风吹过贝壳的声音,很好听。 娉婷和音歌都喜欢得不得了,也都道是三公子送给姑娘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孟云卿也就不多谈,权当默认。 只是偶尔经过,风铃想起的时候,便会想起卫同瑞来,也不知道他在边关如何了? 天下太平便是家宅安宁。 他的话,她记忆犹新。 希望他同卫将军能旗开得胜,年关前平安归来,同将军夫人一道过个热闹年。 ☆☆☆ 再往后几日,定安侯又寻了一位魏老先生来侯府给她上课。 听说魏老先生过往也是翰林院的学士,后来年事高了,就告老了,还是留在京中,被京中各家邀到家中给子女教书。 魏老先生是定安侯特意请来的。 孟云卿待他很恭敬。 还是每日未时在听雪苑上课,安东日日去府中接魏老先生。魏老先生讲起课来虽然有些无聊,但不用日日见到宋景城,孟云卿心中就轻松很多,便也听得认真。 重回一世,她又非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还在浮躁的年纪,孟云卿静得下心 来。 和同龄人相比,便多了几分沉稳。 老先生就夸她好学,还时常在定远侯面前称赞。 孟云卿受宠若惊。 后遗症却是定安侯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让她去书院那端,问她近况,字里行间不时在考她学得如何。 她是有些怕定安侯的,也不敢糊弄。 起初时候,便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后来,学得越来越多,定安侯又不会真心为难她,她便应得行云流水。 第71章 也或许是时常走动,日日碰面的缘故,她同舅舅和舅母的关系就比早前要亲近了许多。 她还时常留在西院里,同舅舅和舅母一道用饭,不时说些打趣的话。慢慢的,也不觉得舅舅和舅母是很严肃的人,反倒觉得他们如天下绝大多数的父母一般,其实只是表面严肃,实则护犊子得很。 孟云卿就渐渐习惯同他们相处。 她对父母的印象,其实在前一世经历过种种波折后,都有些淡了。 但同舅舅舅母一道用饭,检查功课,就仿佛忽然想起小时候来。 她做错了事,父母会苛责,但每日都有人嘘寒问暖,不慎其烦。 这侯府中的亲人,就远远不止外祖母一人。 舅母总嫌她太瘦,就时常留她在西院吃饭,亲自盯着厨房的食谱,让厨房做些食补的饭菜。 到了七月的尾巴上头,她简直圆润了整整一圈都不止。 舅母终于满意点头,她日日盯着还是颇有些效果的。 孟云卿如今倒像是个十三四的姑娘了。 音歌和娉婷就更高兴。 姑娘的身子原本就单薄得很,显得弱不禁风,更让人捉急的是,明明十三四岁了,却总像长不大似的,同府里其他的姑娘小姐相比,缺了些少女应有的韵致。 这段时间被侯夫人这么特殊照顾着,姑娘得个头似是窜了起来,身材也慢慢有了些玲珑有致的雏形,最重要的是,眉眼间似乎是长开了,越发的惹人注目。 早前总觉得同府里的其他姑娘比,显得并不起眼,渐渐的,就连沈修颐都道,云卿似乎是…… 长变了? 变得……好看了……许多…… 音歌替她梳头,就不时偷偷打量她,姑娘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姑娘,她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姑娘气色越渐红润,本就明眸青睐,天生的柳叶眉都无需特意修饰,垂眸莞尔时,笑意就像夏日里的初荷,倒叫人…… 有些移不开目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果真不假。 音歌莞尔,姑娘是越变越好看了。 娉婷就拼命点头。 ☆☆☆ 到了八月初,京中的调令下来了。 沈修武留京了。 原本侯府还都奇怪得很,照说沈修武五月戍边回来,不久就当回营中去。但沈修武一直在京中呆到了八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军中犯了事儿,树大好乘凉,就回来定安侯府躲避一阵子? 没想到,一纸调令,留京了不说,还成了陆都统手下的副手。 倒叫侯府内吃惊不小。 这陆都统掌管着京中的数万禁军呢! 陆都统的副手,就是禁军的副统领。 同一个侯府庶子相比,地位简直一日千里,二房老爷的颜面顿觉有光得很! 沈修文的世子之位,是靠世袭来的,是祖上蒙荫。 这沈修武的副统领,就是靠本事挣来的! 二老爷说话都有底气多了! 连带着沈妍和赵姨娘在二房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从前沈妍只是侯府二房的庶女,沈修武也只是侯府二房的庶子,在京中名不经传,眼下,沈修武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禁军副都统的位置,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呢! 偏偏还单身着,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妍又是沈修武的妹妹,巴结她就是巴结了定安侯府和禁军副都统。 虽是庶女,但上门提亲的人也多了起来。 赵姨娘便又喜又忧! 喜的是修武有了出路,这双儿女的婚事,她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忧的是二夫人那端。 虽然近来凭借修武的缘故,对他们收敛了许多。 但眼下沈琳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却有不少有人来向沈妍提亲,她就担心得很。 倒不是沈琳的婚事会比沈妍差。 只是沈琳毕竟是二房的嫡女,二夫人的眼光高,要挑称心如意的。 但沈妍,她希望挑一个登对的就行,家室不用太好,嫁过去反倒让她操心。 她平日里在二房谨小慎微,处处要看旁人脸色过活,她希望沈妍活得自在些。 再有便是,她也不想同二夫人冲突。 关于沈妍的婚事,二夫人询问她的意思,她就应道,但凭夫人做主就是。 只是沈琳的婚事都未定下,沈妍的婚事也只能等。 白 白浪费了好些合适的姻缘。 ☆☆☆ 日子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孟云卿就想起,是许久没有同家人一道过中秋节了。 第72章 月圆人圆,侯府的各房晚上就都聚在一处,吃一顿长长久久的团圆饭。 每每这个时候,老夫人就是欢喜得很。 加上今年还有孟云卿在侯府,圆了老夫人心中的一桩憾事。 老夫人就比往年要高兴得多。 八月里,日头还未转凉,团圆饭就设在苑中。 能吃饭,饮酒,还能赏月,一举多得。 酒足饭饱过后,饭菜悉数撤去。 丫鬟们温了些酒水,才又上了月饼和点心。 府里的姑娘们是照旧厌恶五仁月饼,还是蛋黄莲蓉的好吃。 府里的男丁就不觉得,反正五仁月饼都留给了他们,他们也多是饮酒,聊起国事家事天下事,再有闲情逸致就举杯邀明月。 晚些时候,就连孟云卿都多饮了几杯。 晃晃悠悠间,只觉这些年来,就今日见到的月亮是最圆的,最是好看。 伸手比划,好似想将月亮装进手心里带走,却又徒劳。 "姑娘喝多了。"娉婷头都大了。 孟云卿就摇头,她怎么可能喝大呢? 喝大的人……应是……应是……遂又想起入江的商船上,有人扯着她的银票大喊"好诗!好诗!" 那般才叫喝大了。 但她舌头都锊不过来,哪能讲那么多字。 就浓缩成了"段旻轩那样的"几个字。 音歌和娉婷都怔住,这一路从养心苑回西暖阁,就唠唠叨叨说了一路"段旻轩","段旻轩那样的",不说一百次,几十次倒是有了。音歌和娉婷就唏嘘,幸好没有旁人听见。 到翌日,她就统统都不记得了。 娉婷和音歌早早将她扯起来了,今日有宫中举办的赏月会。 白日里游园,夜里赏月。 听说是王皇后的主意。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昨日在家中和家人团聚了,赏月会就当同乐。 她早前便答应了沈琳,陪她一道去的。 因为沈琳和许镜尘的婚期定下来,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婚期又在二月去了。难得宫中组织了这样的赏月会,倒是可以见上一面,明明订婚了,心情却比早前还要忐忑。 沈琳就拉了她一道。 她应得好好的,翌日便打着呵欠同沈琳一道去了。 赏月会在南郊的皇家院落,平日里就是供皇室避暑用的,苑里绿树成荫,湖水又泛着清风,根本不觉热。 漫步湖畔,就悠闲自在。 若是再晚些时候,在湖畔赏月,就要比在侯府好上更多。 皇家院落很大,她同沈琳便沿着湖畔走着,也不知道何时能遇到许镜尘。 但一日还长得很,他应当也是在寻她。 沈琳反倒不着急了,许是在何处偶遇,才更有期盼些。 孟云卿叹道,这皇家园林这么大,要是走上一日都遇不见许镜尘怎么办? 沈琳就笑,那就赏月呗,反正今日也是来赏月的。 孟云卿轻咳两声,也是,这尊月亮又圆又亮,甚是夺目,不看上一眼委实可惜了,白白来这么一遭。 说得一本正经,沈琳明知她有意,却还无法反驳,只得便转眸,佯装蹙眉一般看她。 孟云卿就笑着朝身后的娉婷和思凡道,"看到没,我们快些走,这附近有杀气。"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跟着捂嘴笑起来。配合得跟在孟云卿身后,好似真的快步离开一般。 沈琳就恼得很,赶紧撵上。 主仆四人说说笑笑,不多时间就沿着湖畔走出去好远。 湖畔沿岸遇见的都是来皇家园林赏月的人,白天人当是不多,要晚些时候才会渐渐多少起来,这一路也不觉打扰。只是走了些时候,也不见许镜尘,沈琳就有些闷不住气了,悄声道:"倒不是真被你说中,我们沿着湖畔这边走,他在那边走,走一日都碰不上吧?" 她是有些担心。 孟云卿又笑,天下间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还不如去写书算了。 沈琳一想也是,她只是想早些见到他罢了。脚下步伐便不由快了起来,眼光也往四下打量着,就怕在哪里错过了,又得重新绕上一圈不可。这一圈下来少说也需一两个时辰,到时候人没寻 到,倒落得气喘吁吁,一脸狼狈。 就这般期盼着,绕了湖畔小半圈了,没见到许镜尘没,却在芙蓉亭那里见到了齐王。 沈琳微怔。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就在西巷见到过齐王,还险些出了纰漏,她心中对齐王是有芥蒂的。 孟云卿还未看见,她就扯了扯孟云卿的衣袖,示意她绕道走。 第73章 孟云卿也不知何意,但沈琳扯了衣袖,就同她一道拐了弯出去。 不想,却闻得身后低沉的一声,"沈二小姐。" 躲也躲不过去了。 沈琳只得硬着头皮回头,孟云卿这才见到芙蓉亭里坐的人是齐王。穿了身蓝底的祥云华袍,目光却阴沉晦暗得可怕,尤其是那双眼睛,孟云卿第一次在西巷见到时,就觉得有些怕人,像隐在暗处的毒蛇,盘着身子窥着眸子,伺机而动。 "孟姑娘也在?" 他还记得她醒孟?孟云卿意外,目光又不自觉得看向他身后的池唤,只觉有些不寒而栗。 两人都福了福身,向齐王请过安便走。 沈琳倒是不怕,殿上都已经赐婚了,齐王也不敢做什么,只是他不喜欢齐王,寒暄一声也不愿意久留。 等她二人走远,池唤才上前,"可惜了。" 齐王幽幽垂眸,"没什么可惜的,定安侯府的姑娘又不止沈琳一个,担心什么。" 池唤就转眸看他。 "孟云卿的底细查清楚了吗?"齐王更在意的是这条。 "没有,只知道早前住在珙县,还是外地迁入的,孟府早前应当是经商,查不出更多消息。"池唤应声。 齐王便笑,"查不出消息比查得出消息好,查得出的未必是真的,越是查不出的才越是欲盖弥彰。定安侯府肯定有秘密,我要的是定安侯的软肋。" "属下再去查。" "也不必守着珙县,去查下沈芜出嫁前后一年里国中的大事,未必没有消息。"定安侯行事惯来滴水不漏,越是如此越要反其道而行之。兴许,就有蛛丝马迹…… 刚从芙蓉亭出来不久,沈琳和孟云卿就见到了许镜尘。 方才的晦气仿佛一扫而空,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只是许镜尘并非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大的男孩子,长相同许镜尘几分相似。 当是……许镜尘的儿子——许卿和? 沈琳和孟云卿都有些吃惊。 只是许卿和看上去并不大高兴,扫了一眼沈琳便低下头去,也不叫人。 "卿和。"许镜尘唤他一声。 他才开口叫人,有些不情愿。 思凡和娉婷对视一眼,毕竟是十岁大的孩子,早前是有母亲的,又一直由许镜尘照顾长大,二小姐忽然嫁过去,只怕不会太亲近,更不会情愿。 沈琳就也愣住。 她也不过比许卿和大五岁而已,日后却要做她的母亲。 孟云卿就更头疼了些。 许镜尘和沈琳许久未见,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许卿和就只能同她一处。 她比沈琳还要小两岁,若不是男孩子长得晚,这许卿和怕是要比她个头还高的。说是让她带着许卿和玩,怎么都觉违和得很,再加上许卿和并不乐意,也不大同她说话,她一路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娉婷都觉尴尬得很。 孟云卿就唏嘘,果然不是所有的小鬼头都向婉婉那般好带的。 许是同她一处实在太无趣了,许卿和就不走了,路经牡丹亭时,就要坐下歇息。 孟云卿和娉婷只得一道。 他也不同她们说话,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自己看。 孟云卿凑上前去,眼前便亮了,又是猜字谜的册子? 上一次从郴州到京中,韩翕便带了许多字谜的册子,她猜了一路,眼前便又换作了许卿和这个小鬼头。 他猜字,她就在一旁看,也不出声扰他。 孟云卿便唤了娉婷去寻些茶水和点心来,娉婷照做。 见她一直在看,许卿和就问,你会? 孟云卿想了想,应道,"会一点。" 一个人猜字谜本就无聊,她也是知道的,许卿和就道,"若是你知道,你也猜吧。" 孟云卿顺势点头。 只是大多时候,她都默不作声,只是见他实在卡住,就偶尔吱一声罢了。 许卿和惊异看她,"你很会。" "将好会这个。& quot;难得许卿和主动同她说话,她便应声,毕竟是沈琳和许镜尘托她照看得,日后沈琳嫁过去,走动应当也频繁,她不想弄得灰头土脸,颜面上也过不去。 许卿和也不多问。 但再往后,他若是卡住,反倒会主动问她一些,她就挑了其中二三说说。 如此一来,两人关系算是好转了些,勉强能说上一些话了。 但是还是个难伺候的主。 过了不久,娉婷取了茶水和点心折回,身后还跟了一人,竟是韩翕? 第74章 孟云卿意外。 "孟妹妹在这里!"韩翕自觉上前,同她二人一道在牡丹亭内坐下。 娉婷就道取点心和茶水时遇见了韩公子,韩公子听说姑娘在这里,就要一道来。 韩翕向来是个好玩的主,见他俩在猜字谜,就嚷着要一起。 "孟妹妹玩这个可厉害得很,小鬼头你要小心了。"韩翕忠告。 许卿和拢了拢眉,又看了看孟云卿这幅模样,当是不信的。 韩翕就道,她连赢了我三十多把。 许卿和就转眸看她,"你藏拙?" 孟云卿只得笑笑,你是小孩子嘛,我应当让着你。 许卿和就明显很恼火。 孟云卿忽然想,沈琳也只大他五岁,他是不是也很介意沈琳? 由得她想,韩翕和许卿和却是猜上了。 都是个中爱好者,水平简直不相伯仲,只是韩翕年纪大些,见多识广些,许卿和猜不过他的时候,孟云卿就上前帮衬,往往就逆转大局,韩翕火得不行。 许卿和却很高兴。 娉婷就发现,韩翕是高兴不高兴都要吃零食,她先前取得零嘴和点心,几乎被韩翕吃了七七八八了。 只得又折回去取。 等她回来,桌上果然空空如也,她取回来的点心,顷刻又被韩翕塞了多半进嘴。 娉婷真心佩服他,这般会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家呢! 她还得去取第三回 。 她悄声嘀咕着,孟云卿就瞪她,娉婷便捂着嘴噤声了,姑娘早前就说过她,她倒是忘了,脸上就有愧意。 孟云卿摇了摇头,她才撒腿跑去取第三轮点心。 许卿和这端还在猜。 韩翕就忽然开口,好似随意般问起,"孟妹妹在做剑穗子?" 嗯?孟云卿果然愣住。 见她愣住,韩翕就道,"是卫同瑞走的时候说的,孟妹妹也给我做一个吧。" 孟云卿哭笑不得。 卫同瑞那头她是敷衍过去了,韩翕这里又处处都同卫同瑞比,但这剑穗子确是不能乱送的。 韩翕就也不说话了,低头猜着字谜。 孟云卿才察觉有些奇怪,往常的这种场合,韩翕都是满院子跑,一圈姐姐妹妹招呼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次却像是黏上她了似的,就坐在这里同她和许卿和猜字谜。 猜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走。 还问她剑穗子的事情,委实怪异。 孟云卿不好问,就只是瞥目打量他,韩翕今日的确异常话少。 等再晚些时候,许卿和也不猜字谜了,天色也渐渐晚了,就踱步到中央的花苑去赏月。果真到了晚上,皇家园林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韩翕也一直跟着他们。 赏月的时候,就同许镜尘和沈琳一处了。 许卿和起初见到许镜尘很是高兴,但再见沈琳一道就沉默了,孟云卿尽收眼底。 席上就随意喝了些酒水,吃了些月饼。 孟云卿昨夜便喝多了,眼下就不敢多饮。 韩翕倒是坐在那厢喝了不少。 末了,临到分别,沈琳有些不舍,许镜尘就弯眸看她。 "二月就是婚期了。" 沈琳脸色就红了。 等上了马车,脸上都还有笑意。 韩翕也住鹿鸣巷,相府离定安侯府又不远,就搭她二人的马车一同回去。 马车上,沈琳和孟云卿说话,他也不大插嘴。 只是偶尔就偷偷转眸去看孟云卿,确实……比早前见到时好看了许多,就微微低头。 想起卫同瑞临走前,自己去送他剑穗子。 卫同瑞就道,"我要你的做什么?" 韩翕就呲牙:"不要还有别人会送你吗?拿着保平安的。" 卫同瑞就笑,"有人给我做了。" 谁会?韩翕吃惊,但如何追着卫同瑞,卫同瑞都不说。 韩翕能想到的就只有孟云卿了,端午龙舟会得了好彩头,卫同瑞也是请了她一个姑娘,难道真的是孟云卿? ☆☆☆ 马车上,韩翕就忍不住再多打量她几眼。 孟云卿是越长越好看了,自己就自惭形秽。 卫同瑞果真是喜欢她的吧。 等回到相府,还未溜进房内,就被丞相夫人抓个正着:"你爹让你在家反省,你又去哪里了?" 韩翕就嬉皮笑脸扯了一丝笑意,道:"就出门看看。" 丞相夫人就恨铁不成钢,"都说了你大哥会讨你爹喜欢,你怎么就偏偏不会的!你让娘日后还如何指望你!" 第75章 "娘!"韩翕就上前撒娇。 丞相夫人就气得一阵叹息,"你终日乱跑,若是被人发现……" 韩翕就捂了她的嘴,又打开房门,往外看了看,确信屋外没人,才又关上,小声道:"娘,你知道老爹这次为何关我反省?" 丞相夫人就讨嫌她,"我如何知道,你终日惹是生非的!" 韩翕就道,"娘,是爹爹要给我说亲,我非说对方丑。" 丞相夫人就愣住。 八月中秋一过,很快便到了九月。 天气渐渐转凉,同早前的炎炎夏日相比,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沈琳和孟云卿的生辰都在九月。 孟云卿的生辰是九月初八,沈琳的在九月二十,前后相差将近了半月。 孟云卿尚在守孝,不会操办生辰。 但为了寻个吉利的彩头,老夫人就想着让她在九月初八迁到听雪苑。 一来不会冲撞守孝,二来孟云卿满了十四,应当有自己独立的院落。 当初刚到侯府,让她住在西暖阁,是为了同老祖宗近些,也好有个照顾。如今熟悉了,一个表姑娘还借住在西暖阁就不合时宜了。 于是,刚到九月,侯夫人就张罗起她搬听雪苑的事情来。 听雪苑虽然有人打扫,孟云卿也每日都到听雪苑学习功课,但日常的粗使婆子只有一个,将就着做些打扫和烧水的伙计,若真是要搬过去,人手是远远不够的。 西暖阁同老夫人的养心苑很近,平日里也多是老夫人那端的人在兼顾着。今搬了出去,一切都得从长考量。 当初世子夫人说要拨些丫鬟和婆子去西暖阁,侯夫人的意思是等等再看。眼下,便同老祖宗在一道商量着孟云卿房里的用度。 孟云卿到侯府,每月的月钱都是参照沈琳的。除了住的地方是西暖阁,算不得独立的院落,便只有人员用度上同府中的姑娘有些差异。 "琳姐儿苑里有三个一等丫头,周妈妈在管事儿。再加上苑里走动和粗使的丫头和婆子,另有八人。我想着云卿那头,一等丫鬟暂时还是只放音歌和娉婷两人,往后不够再添人,但管事的妈妈得选一个,粗使的丫头婆子也需放个五六人。无论怎样,也要开始学学如何管人,日后终究是要嫁过去做主母的,不能落下了。" 侯夫人这么说,老祖宗便频频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是她舅母,她娘亲不在了,你多帮她多想着些。" 侯夫人就应好。 老夫人想了想,又问道,"将军府那头有信吗?" 侯夫人就笑,有,这两人将军夫人还差人过来,说让云卿过去说说话。 老夫人也笑,我看这事儿有戏。 "将军夫人是最疼卫同瑞的,这也是孩子们有眼缘。卫同瑞随卫将军戍边去了,想是要年底才会回来。等年关的时候,看看孩子们的意思来,若是真是有缘分,正好卫将军也回京了,就赶在明年初把事情定下来。云卿在守孝,等守孝一过,就选个好日子嫁过去,也不耽误。" 老夫人就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张罗就好。 侯夫人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本来不想麻烦母亲,但又怕日后再说起来,伤了两房和气。 嗯?老夫人难得从侯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行事素来有分寸,整个侯府也打点得妥妥帖帖,几房之间也一直和和气气的,老夫人根本少有操心。听她这么一讲,就正襟危坐起来。 "其实早前二弟妹也是相中了卫同瑞,将军夫人生辰的时候,就托我带沈陶去将军夫人跟前见见,我也是应了的。只是到了将军夫人,将军夫人是句句都在问云卿,还单独让云卿去说了会子话。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同我说喜欢云卿的孩子,问府里在帮忙说亲了没有,对陶姐儿那边没有意思。这事儿我同二弟妹也说过了,只是没有往云卿那头去说。前些日子二弟妹还在变着方子问我,我也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就怕日后二弟妹知晓将军夫人相中的是孟云卿,说我这个做婶婶的,没有做舅母的好。这府中,最怕的是偏颇,云卿只身一人来侯府,大家关心的多些,本也无可厚非,就怕因着这档子事儿,日后闹得家中不和。我再如何说,是将军夫人的意思,也都于事无补。就想先来问问母亲的意思,看如何办更好些。&qu 侯夫人很坦诚,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确实难做。 "眼下妍姐儿的婚事,上门来提亲的人也多,我暂时压了下来,怕二弟妹觉得两头受气。妍姐儿这头,我倒真有看上合适的,怕耽误了。但若是妍姐儿和云卿的婚事都有了着落,将陶姐儿越了过去,只怕二弟妹心里不舒坦,撒到别处。" 老夫人也拢了拢眉头,"我知晓了,容我想想。那陶姐儿那头可有合适的人选?" 侯夫人摇头,二弟妹自幼就宠陶姐儿,眼光也高,我有两个觉得合适的,二弟妹也都不太满意,把人家婉拒了。平时母亲若是有时间也帮忙看看,说不定心中就有中意的人选。" 第76章 老夫人又点头,应了声好。 ☆☆☆ 等候夫人和老夫人商议完,听雪苑那边就提前了四五日就开始打扫。 魏老先生还问,这听雪苑是要住人了吗,日后要去哪里上课啊? 孟云卿就道,老先生,是我搬进来。 魏了先生便也笑起来,应当的,若是你住的地方,也不耽误了。 于是九月刚起头,音歌和娉婷就开始着手整理西暖阁。 西暖阁毕竟只是养心苑附属的暖阁,大虽大,和听雪苑这样的苑子相比,就小了太多了。 地方一大,要置的物什就多。 好些物品都要采办。 侯夫人那头就让人拿过来了采办单,让音歌和娉婷二人帮忙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一并报过来,好着手准备了。 音歌和娉婷日子初初拟了一个,让孟云卿看过后才给了西院。 日子便这么忙忙碌碌的,一晃到了九月初八。 因着守孝,不办生辰,早上在养心苑处,老夫人让秦妈妈准备了一大碗长寿面,她吃都吃不完。 老夫人就在一旁叮嘱,日后去了听雪苑,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自己做,若是还缺些什么,就让音歌来养心苑取。 孟云卿就点头,知晓了,谢谢外祖母。 你今日还要搬住处,吃完了就赶紧去吧。老夫人开特赦令,她不必同大家一起晨省了,孟云卿便早早回了西暖阁看着。 东西都是娉婷和音歌早前收拾好的,安东和府里的其他小厮通通装进箱子里,一件件往听雪苑里抬。 娉婷就道,"姑娘和音歌先去听雪苑吧,这边我留着就好,等箱子都装完了,我也往听雪苑那边去。" 孟云卿就点头。 东西都是她二人归弄的,正好一人在西暖阁里守着,一人在听雪苑盯着如何摆弄,也不耽误。 她的东西来时虽少,但攒了好几个月,也越来越多,加上还要收拾摆放,清洁打扫等等等等,总归要用到一日的功夫。 幸好音歌和娉婷两人都是能理事儿的,两边的苑子都忙碌了些,却也不至于乱。 再加上安东的帮衬,快到晌午,就收拾出一个大致的雏形出来。 她忙着搬迁,也没地方张罗吃食,午饭还是沈琳唤了听雨阁的小厨房做好之后,亲自送来的。 也顺道来她这里看看,还果真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苑里的丫鬟婆子也够了,只是细致的工作需要花时间,她若是要找人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不给听雪苑这边添乱了。 "让人送来就好了,干嘛还自己大老远跑一趟?"趁着晌午的时间,孟云卿唤了音歌让大伙儿吃饭休息。 沈琳就道,"知道你今日忙,就顺道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搭手的。再说了,今日可是你生辰,即便不办,我也是要过来送礼的。"言罢,唤了声思凡,思凡就捧了个锦盒上前。 沈琳接过,递到她手中,"喏,乔迁之喜,我就来送些能镇苑子的玩意儿。" 打开锦盒,她口中所说的玩意儿,竟是一颗夜明珠。 孟云卿过往从未见过实物,这颗夜明珠虽然不大,却晶莹剔透,单单一颗都价值连城。孟云卿就推脱,"东西太贵重了。" "不算贵重,是哥哥早前送的,有一对呢。反正晚些时候也是我生辰,你也要送回来的。"沈琳就不肯收回去。 孟云卿瞥了一旁的音歌,见音歌点头,就收下了。 沈琳这才笑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晚饭会让小厨房做好送来的,等你这两日收拾好了,我再来蹭饭。" 孟云卿就亲自送她到苑外,也没送远。 下午的进程就更快了,苑里的丫鬟和婆子都在忙乎,东西也很快归拢到了合适的位置。 她除了在一旁看着,其实并没有太多功夫,也都是音歌和娉婷在指挥。 唯一要她做的,就是侯府的女眷们下午开始,陆续差人送了一堆堆生日礼物过来。都知道听雪苑今日在忙,也不过来添乱了,礼物送到就是心意到了。苑外的石桌上就堆得满满的,琳琅满目,孟云卿看得眼花缭乱。 也只得让人这般堆着,等屋里收拾好了,再看放到何处。 等到黄昏,听雪苑总算大致收拾出来了,音歌 唤了她进屋看看。 这内屋就比西暖阁要大太多。 摆设却还是按照孟云卿喜欢的,在窗下放了一个小榻,她可以卧在小榻里看书,出神。 旁的,也都按照她的心意布置的。 "大伙儿都辛苦一日了,剩余的明日再说。"孟云卿唤了众人前来,使了眼色,音歌就上前,苑里的丫鬟和婆子们都得了不少赏钱。至于早前来帮忙搬箱子的小厮们,娉婷已经将赏钱给了安东,由安东来处理。 第77章 丫鬟婆子们都很高兴。 吃过晚饭,这一日的辛苦就算落下帷幕。 娉婷和音歌也算松了口气。 "今日,你们二人才是最辛苦的。"孟云卿莞尔,"快想想要什么赏。" 娉婷就道,"今日先歇着,明日再想。" 音歌也点头。 孟云卿忍俊不禁。 等到用了晚饭,天色就渐渐黑了下来,却还有小厮来听雪苑送东西,说是在驿站耽误了,晚间才到。 驿站耽误了? 那就不是府中的人送的。 送来的锦盒精致小巧,她也猜不出来是什么,打开时才愣住。 一枚精雕着荷花的白玉簪子,手工做得极其精致,打磨出得光泽柔和动人,是上等的玉质。 只怕要比那枚夜明珠都要珍贵许多。 孟云卿合上锦盒,问了声,"是何处送来的?" 小厮摇头,他也不知晓。 孟云卿只得收下,踱步回内屋,都一头雾水,这锦盒里确实没有旁的字迹提示,还会有谁送她这枚白玉簪子? 她实在想不通。 等到浴桶备好,水面悠然飘着热气,柔软的青丝就沾染上了花瓣,她伸手去捏。也不知为何,就忽然想到了端午节时,游丽湖,赏得便是荷花。 她同段旻轩一船。 他扣她在怀中,绮丽的倒影就映在湖面上,荷花的香气就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 孟云卿怔住,那枚簪子,是……段旻轩送的? 自九月初八搬进听雪苑,又过了三两日的功夫,才将苑里各屋收拾出来。 起初装好的箱子,要一个个拆开,看里面的物什摆放在何处合适。听雪苑不像西暖阁那般只有内屋和外物,东西放得拘谨,好些压箱底的玩物都可以通通拿出来,屋内才显得有生气些,也是好兆头。 音歌和娉婷这两日就忙着清理姑娘放箱子里的东西。 其实和府里的其他小姐和公子相比,东西算是少的了。只是侯府里的主子们各个都这般想,就怕听雪苑里少了些摆设,冷清了,便都遣人往听雪苑送东西来。再加上孟云卿的生辰刚过,还有各房送来的礼物,一时间,竟比搬来时候的箱子还多了一倍不止。 音歌见过府里其他姑娘的用度,倒不以为然。 娉婷就在一旁唏,"竟比搬来时的东西还多了那么多。" 音歌就笑,"府里都想着姑娘,是好事儿呢!" 娉婷也就跟着点头。 等到快张罗完,还剩一个箱子,是锁起来的,娉婷也记不得何物了。寻了钥匙打开,才怔住,正是那满满一箱子的"出云坊"的画扇,至少有二十余盏,都是段旻轩当日让段岩送来的。 姑娘扔也不是,用也不是,就让通通锁了起来。 时间一长,便连娉婷都忘了。 音歌不免惊住,随手拿起其中几盏看了又看,每盏上都清晰得写着"出云坊"三个大字。 京中稍有底蕴的人家,谁不知道"出云坊"? 跟在这些世家贵女身旁的丫鬟们,自然也是耳濡目染的。 眼前的这箱子,都是"出云坊"的画扇呢! 莫说侯府,京中的姑娘们,也没几个有这等手笔。 娉婷头疼,也不知当如何解释。 恰好过了未时,孟云卿上完魏老先生的课,从外阁间回了内屋。 "姑娘……"娉婷拾起其中一面,尴尬笑了笑。 孟云卿拢了拢眉头,忽得想起这堆扇子的由来,这些个烫手的山芋,总得想个法子散掉才是。 于是再过两日,等听雪苑归弄得七七八八,孟云卿便邀了府里的姐妹们来听雪苑小聚。 一来是搬迁小聚,聚聚人气,热闹热闹。 二来是她生辰,府中的姐妹们送了礼物不说,还塞了不少装饰和摆设,她却之不恭。 就正好邀了姐妹们来听雪苑开火。 小厨房的厨子还是世子夫人特意遣人寻来的,世子夫人想得周道,请来的厨子会做珙县周遭的饭菜口味,孟云卿委实欢喜了一阵,也去谢过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就道喜欢便 好。 这顿小聚,就让小厨房的人做了珙县口味。 京中口味清淡,珙县口味偏辣些,初初吃起来很有些费力,喝了不少水。但这味道确实太好,各个便都夹着筷子一边涮着水,一边吃了底朝天。 "好吃是好吃,就是辣了些。"沈瑜和沈楠两姐妹还在喘气。 孟云卿就笑,下次让厨子少放些辣。 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拼命点头。 娉婷就记下了。 第78章 "那我日后可得常来听雪苑,云卿这里的饭菜吃了上瘾呢!"沈琳也打趣。 沈陶便接话,"可不是吗?连苑里的饭钱都省了。" 沈妍就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日日来才好。"孟云卿自然欢迎。 末了,娉婷带了几个小丫鬟收捡碗筷,孟云卿便领了姐妹几人到内屋歇息。 听雪苑的内屋可比西暖阁大许多,内屋里有小榻,有凳子和桌椅,姐妹几人坐下都不打挤,音歌上了些饭后的甜点和果茶。姐妹几人在一处闲聊起来,孟云卿使了使眼色,音歌就会意去取了备好箱子来。 箱子还未打开,沈楠眼前就亮了,"云卿姐姐,这是什么?" "前几日我生日,又逢着搬苑子,姐妹们送了不少东西呢,我也得回送些。"言罢,正好开了箱子,一共五面画扇,就随意拿了一面画扇出来。 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最先围了过来,眼前止不住流光溢彩。 "出云坊的画扇?"沈陶最先认出来。 孟云卿莞尔。 沈妍就想起在将军府时,孟云卿宽慰她的一席话,没想到,她这里有五面呢! 沈妍说不出是惊讶还是羡慕。 沈琳就也上前,拿起一面品鉴起来,"真是出云坊的正品,你这里怎么这么多?" 孟云卿就笑,"回京时候正好路过,将好有些机缘,别人赠了些。" 沈楠和沈瑜似懂非懂点头。 沈妍却更羡慕了起来,旁人赠的?还赠了这么多。 她仅有的这一面都收得小心翼翼,怕弄丢了遭二夫人苛责。 眼下孟云卿说要送她们,沈琳和沈陶倒还平常,画扇而已,也不过寻常之物,但沈妍和沈瑜,沈楠三人心中却是暗暗欢喜的。 "那就谢谢云卿了。"沈琳最先挑了一面。 沈陶也照做。 沈妍和沈瑜,沈楠姐妹便纷纷效仿。 特别是沈瑜和沈楠两姐妹,笑容如花般绽放,就拿着画扇在屋内扑腾,欢喜不已。 孟云卿也不多拦。 沈瑜和沈楠年纪小,拿了画扇就去苑里追逐打闹去了,各自身边都有照看的丫鬟在,孟云卿也不担心。这内屋就留了沈琳,沈陶和沈妍在一处说。 沈琳正好说起今年的秋试来。 孟云卿端起茶杯的手就滞住,转眸看她。 沈琳也才饮了口果茶,口中悠悠道,"听说殿上听取了冯国公的意见,要改革吏治,广开门路,所以今年来参加秋试的人特别多,尤其是各地的寒门学子,有不少是早早便进京的。再过几日就是秋试了,哥哥天天在忙这些事。" 孟云卿就想起宋景城来。 五月里,宋景城去向舅舅请辞,才换了魏老先生来给她上课。 但她后来还在侯府见过宋景城两次。 宋景城虽然没有给她教课,但是舅舅却让他留下来给宝之和怀锦上课,时常出入侯府中。 舅舅怕是对他另眼相看的! 年纪轻轻,就有功名在身,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留作门生,可用。 舅舅自然看重。 前一世时候,宋景城丢了功名,几经辗转,才得了机会留在京中。 如今却全然不同。 孟云卿就微微出神。 等她回过神来,沈琳和沈陶都说到了尾巴上:"反正还有几日才秋试,等出结果,都要到十月去了,也不知道今年的新科状元花落谁家?" 孟云卿低眉。 ☆☆☆ 日子转眼又道了九月中下旬。 沈琳生辰。 沈琳的婚期在二月,这个生辰便是在府中过得最后一次,侯夫人就办得极其热闹,还将梅嘉言几人都请了过来,沈琳自然欢喜。自从定了婚期,外出更受限制,她也是难得见梅嘉言几人一次,闺蜜聚在一处,就有不少话要说。 只是到了秋日,天气干燥了些,梅嘉言便咳得更为厉害。 沈琳心中有些担心,梅嘉言就摇头,"老毛病了,天气一转凉就这般,别担心。先别说这些了,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言罢,让丫鬟取了箱子过来。 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看得人眼花缭乱。 都是梅妃赏赐下来的东西,她又少有用得到,沈琳就要嫁人了,这些总是能用的,梅嘉言就特意带过来。 "看过大夫了吗?"沈琳关心得是她。 梅嘉言就笑,"药都吃了好些年了,也不见多好。连娘亲都说,这是娇贵病,想来我也是个娇贵的人罢了。" 这句打趣话,听来却分外难过。 第79章 孟云卿就垂眸,不再看她。 梅嘉言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却也不能处处尽人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梅夫人想来也是忧心的。 ☆☆☆ 沈琳的生辰,孟云卿寻思许久,能衬得上那颗夜明珠的,怕也只有外祖母送的那支白玉花瓶了。 是他国进贡到宫内的,价值连城,放在她这里也没多大用处,沈琳屋内时常放些插花,正好配她。 便借花献佛。 沈琳就笑,"嗯,你怎知我惦记着这支花瓶的?" 孟云卿就道,"我身边能抵得上你那颗夜明珠的,也只有这支花瓶了。" 沈琳便牵了她来看自己做的刺绣。 虽然婚事是由礼部操办的,嫁衣也有礼部去张罗,但是枕巾这样的小物什,沈琳就想要自己绣。 她的绣工并不好,只是心意满满,幸福就写在脸上,看得叫人羡慕。 孟云卿就托腮看她。 沈琳又道,看我做什么,许是过了年,你也当为自己准备了。 她没听懂,沈琳就笑,你屋里的风铃是谁送的? 那串贝壳做的子母风铃,先前在西暖阁就挂着,眼下又搬来了听雪苑。她见着好看,声音又悦耳,便也挂了起来。 是卫同瑞送的。 孟云卿愣了愣,又忽然想起剑穗子的事来,似是都到九月底了,她做还是不做? 从听雨阁出来,孟云卿微微驻足,朝音歌道,"去寻些做剑穗子的东西来吧。" 剑穗子? 音歌先是一惊,继而一笑,"剑穗子?姑娘是要……" 娉婷也一脸好奇。 孟云卿头疼,"先寻着,从前没做过,做着玩。" 先买着,从前没做过,做着玩。 她说得轻松,想糊弄过去。 音歌和娉婷两人却在身后纷纷笑了出来。 孟云卿心中唏嘘。 这剑穗子当真让她犯愁得很。 做是不做? 孟云卿看了看苑外的贝壳风铃,指尖轻叩茶杯。 转眼就到了十月,还有两个月便是年关了。 孟云卿还是将剑穗子做了起来。 她早前确实没有做过,剑穗子又不像做衣服,虽然音歌找了好些样子和花样来,她还是生疏得很。花了好几日,才勉强做出了两个剑穗子,可如何看都觉得丑。 孟云卿幽幽叹口气,她怕是没做剑穗子的天赋了。 音歌就笑,怎么会,奴婢看着就觉得好看呢! 娉婷也在一旁应和,不丑不丑,卫公子见了一定喜欢的。 孟云卿就愣住,转眸看她二人。 两人便都捂了捂嘴,佯装着一脸正紧模样。 孟云卿恼火得很! 也不知府里从何时传出来的消息,都说她是要同卫同瑞说亲的,就是连沈琳等人,都终日拿她打趣,她还反驳不了。 罢了罢了,不做了,先收起来吧,过些时候再说。 反正离年关还有两月,隔些日子再说。 "好的姑娘。"音歌就上前去收,屋外的小丫头就伸了头进来,"音歌姐姐……" 音歌就放下手中的那堆剑穗子相关,去屋门口迎,"怎么啦?" "有表姑娘的信。"小丫头就递给音歌,音歌看了看,也没有落款,只写了姑娘得名字,想是姑娘认得的,就拿了信封进屋去给孟云卿。 孟云卿刚停下手中的活计,接过音歌替来的信封,虽然没有落款,但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她便认了出来。 段旻轩? 段旻轩的信,她五月里收到过一封,当时外祖母病了,她心中正好难过。段旻轩的信里又说的是老爷子重病,他着急赶回的事。信中字句简单,虽是同她道别,却又看得出来对老爷子的担忧。 段旻轩的性子就跃然纸上。 当时的心境使然,她还回写了一封信,只是写完才想起,信是由驿站寄出来的,有人还没回苍月,她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于是信虽然写完了,却一直搁在手中,也寄不出去。 她也就想着对方许是没想过自己回。 信也就一直搁置起来 。 直到九月初八,她生日收到那枚白玉雕荷花簪子,她便猜想是段旻轩送的。 但却无从考证。 段旻轩的这封信,便应证了她的猜想。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露着某人浓厚的气息。 大致便是,老爷子的病好了,又开始折腾了,此处心情分明是欢喜的,却偏偏写得阴阳怪气。 又说他照她的法子,煮了几种茶给老爷子喝,老爷子却非要面子说他煮得难喝,他就再不煮了,老爷子又开始心心念念的,孟云卿哭笑不得。 第80章 最后说到老爷子一直当宝的孤本,他说在她这里见到两本,老爷子打死不信,他也难得同他再说起。这爷孙俩,孟云卿就真的笑了出来。 临到末了,才说他记得她九月生日,希望礼物是赶上的。荷花是他亲自选的,觉得衬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孟云卿轻哼一声,随后莞尔。最末一句,却是礼尚往来,不若何时也回赠他礼物更和适宜些。 孟云卿啼笑皆非,但阅过之后,总归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她没想过要回,就吩咐娉婷都收起来吧,而后起身,要去苑里走走。 娉婷又偏偏是个昏的。 姑娘说一起收起来,她便果真连同信封和剑穗子一起收了起来! 通通放在姑娘的那个锦盒里。 音歌也没有留意。 ☆☆☆ 再到十月中旬,天气迅速转凉。 晨间去外祖母定省时候,听说起秋试的结果下来了。 新科状元郎姓马,是付郡郡守的二儿子,幼时就名声在外,七岁就能成诗,是状元郎的热门人选,没想到果真高中。 付郡马家这回要风光好久了。 听说付郡郡守早前是定安侯的同窗,两人私教甚好,此番状元郎进京,还特意来拜见过侯爷。 再往后说的榜眼和探花,榜眼是谁孟云卿记不清楚了,依稀也是京中哪个富贵人家的子孙。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也并非没有道理。 到了最后,又提到唯独这一届的探花是寒门学子,就是在芷兰苑给宝之和怀锦上课的宋景城,早前还做过几日表姑娘的授课先生。 孟云卿莞尔。 末了,老祖宗又道,今年天气转寒得早,要让府里提前备些冬衣了,成衣还需要些时候,莫要等到再晚些就迟了。 侯夫人应声。 等到十一月,果真入冬了。 屋内虽然烤着炭火,还是呵气成雾。 孟云卿就窝在被子里,懒洋洋看书。 这几个月跟着魏老先生念书,对这些政史经纶反倒来了兴趣,耳朵听过的,眼前见过的,和前一世就完全不同,她并不讨厌。比起前一世在坪州的冷清度日,她更喜欢侯府里念书的日子。不知为何,就依稀想起小时候,爹爹也是这般教她的。 过去的时日实在太长,加上前一世的十余年,她根本记不清了。 反是这几月的耳濡目染,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来。 爹爹只怕和舅舅一样,是想让她多念些书的。 她便更认真些。 再过些时候,府里的冬衣做下来了,音歌和娉婷就伺候她试衣裳,趁着还没到年关,不合适的还来得及改。 音歌就叹道,姑娘过了生辰个头就窜得好快,今年新做的衣裳只怕开年后就都穿不了了。 娉婷也笑,姑娘真的长高不少。 孟云卿就叹,不止个头,连带着秋日时候一起养膘了才是。 音歌就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姑娘这样说自己的!我倒觉得姑娘是越来越好看了,只怕再等些时日,就要将京中的姑娘们都比下去呢!" 孟云卿就愣住。 "夫人生得这般好看,衬了这身衣裳,怕是要将京中那些的贵妇们都比下去。"秋棠抿唇笑开,都是前一世的事情…… 孟云卿看了看镜中,缓缓敛了笑意。 过了未时,等魏老先生教完课,她就往西院书院那端去。 舅舅每月检查两次她的功课,这月刚好在今日。 都轻车熟路了,晚上怕是还要留在西院吃饭,就没有带音歌和娉婷一道。 等到书院时候,韵来也不在。 她就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银炭烧得正好,暖洋洋的,她解下外袍上披风,挂在外间的挂饰上。 回过头来,才见到屋内其实坐了一人,在那里漫不经心饮茶。 孟云卿吓了一跳,等定睛一看,却见是齐王。 孟云卿不由怔住。 齐王也刚好放下茶盏,一双眼睛直勾勾得看她。 孟云卿低头避过,福了福身见礼,"我是来寻舅舅的。" "本王也是。"他声音阴冷,仿佛冰冷刺骨,连带着屋内的炭火都似是淡了些,让人不寒而栗,"定安侯似是还没回来。" "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孟云卿言罢,转身就走。 隐在袖间的手死死攥紧,就怕单独在屋内多留些时候。 不想低头刚走两步,齐王就也起身,她步子没有他快,临到门前,他的身影就刚好挡在她和屋门之间,她走不出去,外面也看不见。 孟云卿惊愕,便连后背都直了。 第81章 她不知他要作何。 眼看着齐王微微拂袖,带上了屋门,屋内就只有他和孟云卿两人。 她是女子,这般举动实在逾越,孟云卿心惊肉跳。心中正在计量要如何应对,忽觉下巴遭人抬起,逼得她看他。 "本王就喜欢婀娜多姿的美人,"他笑得魅惑,指尖便将她下巴捏得更紧些,抬得更高些,"孟姑娘,出落得越发好看了。"他脸也凑近了些,一双眸子好似要将她看穿。 孟云卿捏紧了双手,低声到:"齐王殿下自重,这里是定安侯府。" 让他自重?齐王就笑了起来。 门后脚步声想起,孟云卿也听到。 齐王就轻声道,"孟姑娘,来日方长。" 言罢,松开她的下巴,庞若无事一般退回方才的位置上,继续饮茶。 孟云卿险些站不住,后背都湿了一片。 恰好韵来推开屋门,见到孟云卿便愣住,"表姑娘?" 孟云卿点头。 韵来就先去应付齐王,"殿下,侯爷有事耽误了,还在路上,请殿下稍等。" "无妨。"齐王应声。 韵来才踱步回孟云卿这边:"齐王殿下来见侯爷,奴婢就让丁香去听雪苑告诉表姑娘一声,晚些再来,怕是路上错过了。" 孟云卿就道,"那我先回去了。" 韵来点头。 齐王就透过窗户缝隙,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书院,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笑意,旁人也浑然不觉。 孟云卿便走得更快了些。 "岳丈听闻我在坪州养了一房姬妾,面容姣好,婀娜娉婷。问我可愿献于齐王,换取锦绣前程。" "锦年,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方家做侍妾的,齐王不更好?" "偌大的燕韩,你再无亲人,还能去何处?"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京中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先前备好的冬衣,怕是再过不久,便可以陆续拿出来添加了。 屋内烧着银炭,娉婷还是觉得冷。 京中偏北,珙县却在南端,娉婷觉得珙县的冬天比京中暖和多了。 孟云卿也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般,远远看去,竟显得有些笨拙。 娉婷就搓手道,"姑娘从小就怕冷,这京中又比珙县还要冷,姑娘就穿得多些。" 音歌扯了扯她的衣袖,悄声问道,"你不觉得,姑娘似是胖了许多?" 娉婷愣住,似乎,好像是的。 姑娘向来在冬日里穿得多,又裹得严实,每年冬天都是如此。到了春天,等厚衣服卸下了,身子骨又显得淡薄得很,娉婷就没有想太多。 可音歌这么一提,她定睛多看了一眼,还真是…… "圆润"了许多…… 姑娘圆润些自然是好。 音歌想起姑娘刚来京中时,除了脸上的一点婴儿肥,整个人个头娇小,还瘦弱,老祖宗心疼得不得了。都说十四五岁是长身子的时候,老祖宗生怕她错过了这段黄金时间。 后来侯夫人日日盯着,姑娘的个头也慢慢窜了起来。 面容是越来越好看了,还养出了一身少女特有的韵致来。 老祖宗就欢喜得不得了:"这回倒像个十三四岁的丫头了。" 玲珑有致。 音歌唏嘘,可眼下,似是有些过了。 娉婷就安慰道,"不怕的,姑娘就是冬天畏寒,开春便好了。" 音歌将信将疑。 过了两日,听雪苑里来了稀客——丞相府的二公子,韩翕。 韩翕早前就是侯府的常客,但多是来拜访沈修颐的。 此次是同沈修颐一道来的听雪苑。 到了冬天,听雪苑内就别有一番风景。苑中的腊梅树,零零星星开了些许腊梅,远远看来,像点缀上去的一般。腊梅树旁还有暖亭,暖亭里可以煮茶,赏雪,冬日里最好打发时间。韩翕就一边走一边看,暗暗打量着,似是好奇。 "今日正好同韩翕 一起,他说起好久没见你了,非要来你这里坐坐。"沈修颐开门见山,孟云卿就笑,"蓬荜生辉。" 言罢,就唤了娉婷去准备茶水。 正好在暖亭里歇歇。 韩翕笑了笑,"孟妹妹这里布置得好别致。" 孟云卿道,"其实是娘亲早前住得苑子,没有太多变动。" 韩翕还是头一次听她提起娘亲,看了看她,"孟妹妹长得娘亲吧。" 孟云卿莞尔,"像爹爹些。" "哦。"韩翕应声,顿了顿,又忽然问道,"能去孟妹妹屋里看看吗?" 娉婷就愣住,姑娘的闺房,怎么能随意让人看呢,这韩公子也真是,总是这般稀奇古怪的。 第82章 "韩翕!"沈修颐敲了敲她的头。 韩翕就有些失望,"外阁间不是书房吗,我就想看看孟妹妹住什么地方。" 简直委屈。 孟云卿就笑,"那去外阁间看看吧,平日里魏老先生都在那里上课。" 见到孟云卿同意了,韩翕就欢喜得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生怕她会反悔。 沈修颐无语。 娉婷就在身后嘟嘴,每次都是他,烦人得很。可又想起姑娘早前告诫,又不好发作,只得做了个口型,哼了一声。 音歌忍俊不禁,示意她噤声。 韩翕便像参观什么似的,点点滴滴都看得仔仔细细,她看的书,用的笔,书房里挂的字画,亦或是一些摆设和装饰,事事巨细。 实在久了些,沈修颐扯了他的衣袖往外拽,"你今日倒是作怪。" 韩翕就有些恼,"我就看看孟妹妹平日里喜欢什么嘛。" 喜欢什么同你有何关系?别添乱子,沈修颐就瞪他。 韩翕语塞。 也算是中途的小插曲一场,稍后才肯老老实实坐到暖亭里吃些点心,饮茶。 韩翕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盯着眼前的瓜子壳出神,又时不时忽然抬起头来看孟云卿几眼,也不说其他的,尴尬了,就寻了缘由同沈修颐斗上几句嘴。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磕掉的瓜子最多。 音歌也叹为观止,就不得不信娉婷方才念叨得,终日都在吃零嘴,倒像个姑娘似的。 "孟妹妹,你怎么胖了好大一圈?"韩翕憋了半天才肯说。 沈修颐本在饮茶,就险些呛了出来。 孟云卿手中顿了顿,自然而然道,"可能是冬日冷,胃口好了些,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韩翕就惊愕点头。 到了未时,魏老先生来了,韩翕和沈修颐就辞别,孟云卿让娉婷去送。 ☆☆☆ 等到十一月末几日,顾府传来喜讯。 沈媛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顾府和侯府都喜庆得很。 沈媛在坐月子,侯夫人就去了几趟顾府看望,回来时都笑容满面,当是胖小子也好,沈媛也恢复得好。 老祖宗别提多欢喜。 府里的姑娘们都想去看沈媛,老祖宗就问摆满月酒吗? 侯夫人点头,摆呢! "那便满月酒的时候再去吧,现在也别去添乱了。"老祖宗吩咐,女眷们就纷纷点头。 沈媛一直想要个儿子,终于如愿以偿,侯夫人也松了口气。 虽然有三个儿子挂在沈媛名下,但毕竟都不是嫡子。 如今沈媛有了自己的儿子,侯夫人也放心了。 这月余,心思都尽数放在了沈媛母子身上,定安侯也高兴得很,终日笑意连连,就盼着满月酒时去见见自己的小外孙子。 "你有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小孩儿?"回听雨阁路上,沈琳问。 孟云卿摇头。 前一世,她没有子女,也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孩子,沈琳这般问,她也好奇。 沈琳就道,"怀锦和宝之刚出生的时候,我见过,皱皱巴巴的。我那时还问母亲,怎么像泡了水似的,结果没过多久就白白胖胖的了,你说怪不怪?" 孟云卿莞尔。 "对了,要准备满月礼了,我是想送长命锁的。"沈琳又道,"你可有想好送什么?" 孟云卿想了想,"那我送对镯子吧。" "那改日一道去碧云坊,我们打一套的吧。" "好。"孟云卿从善如流。 于是等到十二月中下旬,碧云坊的人送首饰来,她就到听雨阁同沈琳一道看。 长生锁和金镯子恰好是一对的。 小巧可爱,捧在手心里摆弄都让人爱不释手。 尤其是那对小金镯子,将好中指尖到拇指的距离,孟云卿举在手中看了又看,实在精致到不行。 沈琳打趣,"等你日后孩子满月,我也送你一对一样的。" 嗯?孟云卿就懵了。 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打趣她,就追着沈琳在苑子里撵。大冬天的,思凡怕她二人出汗受凉,担心得不得了,喊也喊不停,都愁死了。 等她二人跑累,停下来歇息,又赶紧让她二人进屋,别着凉了。 然后又去拿姜茶。 一面姜茶,沈琳一面看她,竟是连双下巴都长了出来。 "云卿,你近来是不是……又胖了?"沈琳忍不住问。 一月前她就这般问过,那时孟云卿还一脸不以为然,"胖些好,冬天不怕冷。" 第83章 过了一月,就远不止胖一些的程度,脸都圆了,双下巴也长出来了,连带着腰都粗了一圈。 孟云卿还是道,"胖些才好,从前可是你们说我太瘦的。" 言罢,又往嘴里塞了些糕点。 连沈琳都看得惊心动魄,更莫说身后的音歌了:"姑娘,悠着点,再胖可就嫁不出去了。" "等嫁出去,就不吃了。"孟云卿打趣。 沈琳无奈得很。 屋外就有小丫头来送口信,是听雪苑那端的,应是来寻孟云卿的。 音歌就上前,听了听,眼睛就睁圆了,仿佛有些意外。 等小丫头离开,音歌才快步回了屋。 孟云卿就问起什么事来,音歌也一头雾水,"侯夫人那边来人说,平阳王妃差了人来府里,请姑娘去一趟。" 平阳王妃?孟云卿倒是陌生,但又觉这名字似乎又在何处听到过。 想了许久,才想起舅母早前确实说过。平阳王妃喜欢饮茶,平阳王说要请她到平阳王府,去给王妃煮一回茶。可都是刚入京时候的事了,再往后也一直没有下文,她觉得怕是平阳王同侯夫人寒暄的话罢了,并未上心,也忘得差不多了。 眼下都十二月了,却忽然又说起。 既然对方都遣人来了,也没有回绝的道理,孟云卿就问:"什么时候去?" "说是明日。"音歌应声。 孟云卿就点头。 ☆☆☆ 翌日,晨间早起去给外祖母请安,她也好些时候没有去外祖母那里一道吃早饭了。 秦妈妈就道,表姑娘今日又这么早? 老祖宗是巴不得有人来陪的,秦妈妈自然也高兴。 孟云卿就道,晚些要去趟平阳王府,未时还得回来上魏老先生的课,就早些来外祖母这里。 "去平阳王府做什么?"老祖宗问。 "舅母说,让我去给平阳王妃煮回茶,陪王妃打发下时间,当是不久就回来。"她如实道。 老祖宗便点头,"那也挺好。早些去,早些回来。天凉了,出门前先让马房给马车里备好炭暖,省得路上凉。" 音歌应声。 孟云卿很快喝完粥,又觉得饿,翠竹便又乘了一碗。 秦妈妈都皱了皱眉头,"表姑娘,最近又胖了许多……" 孟云卿就笑,"都这么说。" 老祖宗也笑,"小姑娘家胖些好,有福气。" 秦妈妈只得噤声。 用完饭,老夫人也不留她多呆了,叮嘱她路上慢些。 孟云卿应好。 等上马车,炭暖果然是备好的,很是暖和。 此回去平阳王府不比别处,就将音歌和娉婷都带上的。 平阳王有自己的封地,听说此番是应召入京,殿上赐了宅子,才住了下来,应当也不是久住。 只是平阳王妃在京中的活动都不大露面,更不常邀请旁人来府中走动,京中的女眷都对她好奇得很。 孟云卿问沈琳,沈琳也道不知晓。 只听说平阳王妃姓商,叫商君和。 那可是位能陪平阳王上战场的巾帼! 孟云卿自然好奇。 只是她去给这样的人……煮茶?! 总觉得诡异得很。 平阳王府内,商君和就托腮看着眼前的书信,口中叼了一根稻草,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信上说:个头较小,身子单薄,明眸青睐,夏日初荷…… 看得她都起鸡皮疙瘩了。 丫鬟便来回话,"侯府的表姑娘来了。" 连串脚步声响起,商君和将好抬头,一个眼神便彻底懵住。 个头较小,身子单薄,明眸青睐,夏日初荷 ——这说的是,眼前哪一个啊? 也由得惊讶,商君和嘴一张,嘴里叼的稻草就不觉掉落了下来。 手里还拿着那封信,一脸茫然。 旁边的丫鬟就使劲儿嘟嘴使眼色,她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福身行礼了许久,"见过王妃,王妃万福。" 商君和轻咳两声,故作端庄问道,"孟姑娘?" 孟云卿才抬眸。 这便是孟云卿了! 似是……比信上说的……胖了"些"呀…… 还是好大一个"些"…… 敛了讶异,细下看,又觉这五官倒是有些好看,耐看,让人赏心悦目……就是圆润得有些水嫩了。 商君和就想起段旻轩平日里那幅倨傲的模样来,难怪稍有些颜色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原来是他口味奇特。 喜欢这类圆润水嫩,白白胖胖的…… 第84章 商君和就脑补了他二人在一处的场景,继而一个寒颤,便连信带着刚才那根稻草通通收了起来。 "坐吧。"商君和吩咐一声。 孟云卿就上前。 "听世杰说你会煮茶?"商君和问。 唤的是平阳王的名字,而非平阳王。 两人关系应当很亲密。 孟云卿点头,"会一些。" 言罢,娉婷和音歌两人就上前,将茶具逐一摆放上来。 摆放好后,才又退了回去。 孟云卿就生活洗手,煮水,洗茶具。 纤纤素手,行云流水,眉目之间,凝目会神,倒叫人如沐春风。 商君和不禁打量了她几眼,随意道:"我家也有个附庸风雅的老爷子,就好茶艺得很,尤其爱喝煮茶。" 孟云卿就看了她一眼。 附庸风雅的老爷子? 这样的形容,她似是在段旻轩那里也听到过。 就莞尔,轻声道,"老人家,欢喜就好。" 这句话便入了商君和的心。 想起老爷子前阵子犯病,她提心吊胆,也唯独在收到段旻轩的平安信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若不是被留在燕韩京中,她早就赶回苍月,好好照顾老爷子。 陪他说话也好,煮他附庸风雅的茶也好,只要老爷子欢喜便好。 她就凝眸看了看孟云卿。 修长的羽睫倾覆,明眸青睐,好似冬日里,一抹骄阳的清晖,初看起来并不惹眼,却让人不忍移目。 她便顺势问起,"老夫人近来可好?" 孟云卿颔首,"外祖母身体安康,劳王妃挂记。" 她也点头,目光还是未从她手上离开。 这双手,胖是胖了些,肉嘟嘟的,倒也灵巧。 不多片刻,第一抹隽永已成。 孟云卿双手递与她。 她轻轻嗅了嗅,茶香盈袖,便忍不住浅浅尝了一口。 眼中便若清水潋滟,果真同在老爷子那里饮过得不同。 连她这样不好茶的人,都觉茶香四溢。 再配着方才的一袭行云流水,只觉煮茶其实是件让人赏心悦目的风雅之事。 "这是汾茶?"她问。 孟云卿点头,"加了些薄荷。" 怪不得,商君和感叹。 过往老爷子也煮过汾茶,也加了薄荷,味道有几分相似,口感却全然不同。 汾茶薄荷,原来真能这么煮。 过往她还以为尽是老爷子胡诌的,并不怎么好喝,他还乐在其中。 原来真正的薄荷汾茶是这个口味。 商君和又问,"那云州紫方怎么煮?" 云州紫方? 孟云卿微怔,她第一次见段旻轩时,段旻轩也问起过云州紫方的煮法。 平阳王妃方才也说起过家中有位老爷子,她就道,"若是年长者饮用,适量加入桔皮,可化痰止咳,清肺利呼吸。" 商君和果然问道,"府里有云州紫方吗?" 婢女怔了怔,随即想了想,府中确实没有,便摇了摇头。 云州紫方一年的产量不多,即便现在出府去买,茶行里当季也不一定买得到。 商君和就道,"那下次再请孟姑娘过来时,你记得准备些云州紫方。" 婢女就应声。 再往后,便继续喝方才的薄荷汾茶,商君和很喜欢这个口味,一连三波都喝了,意犹未尽。孟云卿还带了其他几种茶叶,便通通煮了一遍,她一一尝了尝,到最后还是喜欢这薄荷汾茶。就问她火候和手法,很想学一学。 但煮茶也是熟练活,商君和就邀她常来王府,教她煮茶。 孟云卿从善如流。 晚些时候,就到了晌午。 平阳王不府中,孟云卿就在王府同商君和一道用饭。 商君和不像京中的世家贵女,行事也少条条款款,孟云卿料想她出身将门,应是将门之后。 商君和就笑,"孟姑娘猜得准,我家里人去世得早,是老爷 子带大的。" 老爷子? 这是第三次听到她口中的老爷子,孟云卿自然好奇。 "我爷爷同老爷子是袍泽挚友,爷爷去世后,就把我托给老爷子照顾了。老爷子一生戎马,征战沙场,其实骄傲得很,后来告老了,就闲在家中,坐立不安,才学起了别人好茶,其实是叶公好龙。" 孟云卿也跟着笑起来。 只觉平阳王妃口中的老爷子,同段旻轩口中的老爷子有些不谋而合。 许是,大凡这样的老爷子,都能带出像段旻轩,商君和这样的孙子孙女,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85章 "又到年关了,还真有些想念他。"这一句便是感叹,"明年一定抽空去看他。" 孟云卿莞尔。 商君和也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她也挑了些简单的说,才到京中几月,外祖母,舅舅和舅母都很照顾。 商君和才晓她也是失了父母,才来投奔外祖母的。 只是她不问,她也不刻意提起。 商君和便有些理解段旻轩为何在意她了,段旻轩也是老爷子的外孙,和老爷子相依为命。 末了,商君和亲自送她到门口,还邀她隔些日子再来。 孟云卿却之不恭。 回侯府的马车上,音歌就道,"平阳王妃在京中的讯息好少,没想到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像这样不常在京中走动的,旁人心中先想到的恐怕都是不好相与。平阳王妃没有腔调,反是性子随意大气,和平日里见过的姑娘都不同,音歌有些喜欢她。 "姑娘,你说平阳王妃真的能上战场吗?"她总是不信的。 娉婷也瞪圆了眼睛。 虽说今日见到,她也觉得平阳王妃性子大气,却对女子上战场的事心存疑虑。 孟云卿就笑,"我哪里知道,只是听王妃唤得是平阳王的名字,吃饭提及时,也说得自然,应是紧密无间的。许是,真的同平阳王一道上过战场罢。" 音歌和聘婷就唏嘘。 过往只听过顾尚书家的千金英姿飒爽,骑马射箭样样在行。 今日见到平阳王妃,才觉是决然不同的气势。 就像,一个是刻意学来的,一个是自然而然。 孟云卿就想起刚进苑落时,见她口中叼得一根稻草,手里拿着一封信,那幅吃惊模样,全然没有平阳王妃的架子。 再往后,端庄果然也是耐着性子装出来的。 不多时就原形毕露,却并不招人讨厌。 平阳王妃让她多来平阳王府,是想学煮茶,又让婢女去买云州紫方,当是家中的老爷子很是喜欢云州紫方。 孟云卿就道,"告诉安东一声,我们先去趟北坊再回侯府。" 魏老先生未时才来,从北坊赶回去也来得及。 南市北坊?姑娘是要买东西吗?音歌就问。 孟云卿点头,"我记得上次去北坊的时候,见过一间手工作坊,是做茶具的,在北坊的南端。平阳王妃要学煮茶,我去挑一套茶具给她。" 音歌和娉婷也跟着点头。 茶具不贵重,但心意却恰到好处,姑娘想的周道。 娉婷就同安东讲。 北坊就在京中,同平阳王府离得又不远,孟云卿很快便挑了茶具回来。 "要给平阳王妃送去吗?"娉婷问。 孟云卿摇头,"先不了,初次拿回来的茶具要洗过,先拿回侯府,弄好之后,再挑一日给平阳王府送去。" 娉婷就道好。 回了定安侯府,孟云卿先去了趟西院回侯夫人的话。 平阳王妃是差人先问的舅母的话,舅母才让她去平阳王府的,她理应回舅母一声。 定安侯府同平阳王府平日里私交不深,孟云卿没有隐瞒,事无巨细。 侯夫人点头,"既是王妃想学煮茶,邀你去时便去吧,不必来同我说声了。" 孟云卿应好。 侯夫人又道,"近来去看过将军夫人吗?" 孟云卿愣了愣,摇头,"还是八月去过一次。" 侯夫人颔首,快到未时了,她还要回听雪苑上课,侯夫人就没有多留她。 只是见到她背影,轻轻拢了拢眉头,韵来就上前递茶给她,"夫人想什么,看着表姑娘叹气?" 侯夫人就道,"你不觉云卿变得太胖了些?" 有些止不住的势头。 韵来轻咳两声,是个人都怕能看得出来。 侯夫人就有些愁,两家的婚事还未定下来,等年关,卫将军和卫同瑞戍边回来……侯夫人有些头疼。 韵来就道,"老祖宗说圆润些,才有福气,表姑娘早前是太瘦弱了些。" 可如今的孟云卿,胖嘟嘟的,像个白面馍馍似的。 ☆☆☆ 另一头,平阳王才回平阳王府,就见商君和托腮看着手中的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阳王便笑,"怎么了?老爷子又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商君和就摇头,一面把信递给他,一面念道:"不是老爷子,是段旻轩。" "哦?"平阳王不以为然,"你今日见过孟云卿了?" 这封信他读过了,就只是瞄了一眼。 商君和点头,"段旻轩的性子随老爷子,我看,十有**在路上了。" 第86章 从平阳王府回来第二日,孟云卿就把新茶具洗好了。 新茶具的第一次清洗,很是考据讲究,日后用起来才得心应手。 她的那套茶具,就是娘亲洗好送于她的,她一直用到现在。 茶具洗好,就让音歌妥善包起来,翌日送到平阳王府。 平阳王妃见了很是高兴,又回赠了她些熏香,让音歌带回来。据说是西南那边的特产,即便不点,在屋内放上一支都很是好闻。京中的熏香不少,但这般纯正的其实少见。 平阳王妃也只带了些入京。 孟云卿喜欢这味道,就让娉婷放在内屋里。 沈琳来过一次,便也讨了两支回去。 点香的时候,熏得屋内都香气,比香囊和荷包还好用些。 再过几日,又到了腊月二十四。 沈媛的儿子满月。 顾府请了京中好些宾客,定安侯府几乎全都去了。 沈媛本就是定安侯府的姑奶奶,府里自然都会。 老夫人不方便,托侯夫人带了满月礼。 是比沈琳打得那根,不知大了多少的长命锁。 沈琳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秦妈妈就道,"老祖宗备了好些年了,这回算是能用上了。" 沈媛嫁到沈家多年,老夫人就盼着她添个儿子。这长命锁是她生了姗姗后,老夫人就命人打好的,给她日后的孩子用。 都是老人家的心意,沈媛却之不恭。 沈琳,沈陶和云卿几姐妹就去看孩子。 满月的孩子,退了黄。 长得又好,手臂就像一节节的莲藕一般,粉嘟嘟的,像个糯米团子一般。 沈琳和沈陶都想抱。 侯夫人就瞪眼。 这里是顾府,不是侯府里。 沈媛的儿子是顾府的嫡长孙,顾夫人看得紧,奶娘稍有不慎都会被顾夫人斥责,她们两人插什么手添乱。 沈琳和沈陶就遗憾得很。 只得紧跟在侯夫人身后看。 顾夫人虽然不敢将孙子给她二人抱,但侯夫人是做过母亲的人,又是孩子的外祖母,自然是能抱的。几人就跟在侯夫人身后,逗那孩子笑。沈媛的儿子又乖,见了人也不怕生,反倒是乐地张嘴笑,整个人都喜庆得很。 屋内就都说顾夫人和媛姐儿好福气。 沈媛也忍俊不禁。 孟云卿远远看着侯夫人怀里的那个粉嫩团子。 她过往就觉得婉婉招人喜欢,看了沈媛的儿子,才知道小糯米团子也是这么惹人喜爱。 侯夫人也是抱起来了,就舍不得放下,爱不释手。 再晚些,侯夫人和顾夫人就抱了孩子去大厅。 今日来了不少宾客,都是来看孩子满月的。 "长得真像大奶奶。"厅里,来看小孩子的女眷都竞相恭维着侯夫人。 侯夫人自然高兴,顾夫人就有些许不悦。 孩子姓顾,满月宴也是顾府办得,孩子也分明像她儿子多些,来人却只晓得讨侯夫人欢心罢了。 不多时,顾夫人就让奶娘抱了去,说要喂奶了。 侯夫人也没说什么。 刚满月的孩子,一日要睡上**个时辰,奶娘抱走歇一歇也好。 ☆☆☆ 定安侯府的女眷们就留在沈媛房内陪她。 沈媛还在月子里,出不了屋。 虽然气色不错,但也不能乱走,要安心在屋内躺上月余,起居都需人伺候着,很是辛苦。 好在是二胎,没有生姗姗时那么遭罪。 姑娘们就陪着她说话。 话里话外都是孩子相关,沈媛眼里满是暖意。 间隙里,沈媛才唤了孟云卿过来问,"你怎么胖了这么许多?" 孟云卿就笑,"胃口好,就吃得多了些。" 沈媛莞尔,"倒是也好看了许多,瘦些就更好了。" 孟云卿就点头。 晚些,又都从沈媛屋里出来。 沈媛要卧床休息,她们也呆不了太久。 出了房间,还在回味着方才的糯米丸子,就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不知道等到满百日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 闲聊间,到了顾府东边的花苑。 冬日 了,花苑里只剩了腊梅凌寒开着,旁的树上都挂着冰挂。 入了腊月,下了两场雪,梅花开得正好。 沈琳一行就在花苑里遇到陆容娇等人。 沈琳的婚事定下来后,外出走动就少,陆容娇都少有见到了。 本以为沈琳赐婚给许镜尘,看笑话得心思居多,没想到殿上让礼部操办这桩婚事,都赶得上皇子和公主了,陆容娇就不以为然。苑中遇到,自然是要道喜的。 第87章 沈琳也自然听说了陆容娇的婚事。 近来三皇子风头正盛,殿上似是想把陆容娇赐婚给三皇子。 都说殿上有立三皇子而废太子的意思,陆容娇日后的身份至少是个亲王王妃,再好些,说不定日后还会将来的后宫之主,巴结她的京中贵女自然就多起来了。 陆容娇本就性格张扬跋扈,眼下气焰就全然将沈琳压下去。 沈琳也不搭理她。 陆容娇没讨得好处,就瞄在了孟云卿身上。 "这不是……侯府的表姑娘吗?"陆容娇轻笑两声,"是叫什么来着?" 孟云卿抬眸看她。 沈陶火气就上来了,沈琳拉住。 毕竟是顾府,顾府是定安侯府的姻亲。 陆容娇身后的贵女就跟着笑起来,陆容娇就似恍然想起,"呀,似是孟姑娘呀……啧啧,怎么胖得都让人认不出来了?还以为,定安侯府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位表姑娘呢!" 身后就哗然笑开。 见孟云卿脸色稍沉,她又笑道,"孟姑娘早前是太瘦了些,我看这幅模样倒正正好好,好看呢!" 沈琳也忍不住了,沈陶火气上来,正欲开口,便听身侧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孟妹妹怎么了!我看孟妹妹模样就是比你生得好看呀!" 这声音,孟云卿拢了拢眉头,果然见韩翕背着手走来。 眼睛直勾勾盯着陆容娇,翻了翻白眼。 陆容娇不悦,又不好发作。 韩翕是个难惹的主,尤其是那张舌头,她才不自讨没趣,就趾高气昂轻哼一声,领着众人往旁的地方去。 韩翕算是给她解围,孟云卿就道,谢了。 韩翕看她,谢什么,我原本就讨厌她。 嗯?孟云卿一头雾水。 "孟妹妹,借一步说话?"韩翕是特意来寻她的。 沈琳和沈陶几人就借故离开。 两人便在苑子里踱步。 韩翕不同于卫同瑞,经常混迹在女子之中,旁人司空见惯,也不会嚼舌根,反倒不怕了,两人就边走边闲聊。 "听说了吗?边关还有些麻烦,卫将军那头想是年关赶不回来了。"韩翕说的是这事。 也难怪,他同卫同瑞要好,自然知道的就清楚。 她就不同,孟云卿摇头,"不曾听说。" 韩翕有些错愕,支吾道,"那,卫同瑞没给你写信吗?" 孟云卿瞪了瞪眼,"没有啊。" 他为何一定要给她写信? 虽然府中都在说她和卫同瑞的事,但边关战事吃紧,哪有闲情逸致。 韩翕脸色仿佛就有些舒缓,轻悠道,"哦,是他写信同我说的。" 孟云卿就点头,脸色并无异常。 韩翕就多看了她几眼,她真的没有旁的反应,他又有些闹心,又继续道,"你的剑穗子做好了吗?" "啊?"孟云卿意外,他怎么又问起这事儿。 韩翕咽了口口水,果真问得太直接了些,就轻咳两声道,"要不就别做了吧,我去同他说。" 孟云卿木讷看他。 韩翕又解释道,"卫同瑞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你说有随便让姑娘家送剑穗子的吗?他是常年在军中,自然不懂姑娘家送剑穗的意思,他就是想要个剑穗子罢了,就正好问你了。" 孟云卿还是看她。 韩翕又咳了咳,"你知道的,我是为你着想的。这事情就交给我了,我会去同他说的。总之,你别做就是了,知道了吗?" 孟云卿更疑惑。 他不依不挠,"孟妹妹!" 她就点头,"知道了。" 韩翕就欢喜笑起来,"我就知道孟妹妹识大体。" 孟云卿满头黑线。 总之,这往后的一道,韩翕都心情大好,又恢复了同她东拉西扯的胡诌的模样,不像前两回见她时,一脸心有旁骛的样子。 全然不知道她心 思放在何处。 临到假山那头,只见婢女和小厮慌慌张张往一处跑去。 都在苑中赏梅花,来假山这头的人就少。 假山靠近顾府花园的湖边,冬日里水是凉的,来得人自然少。 韩翕和孟云卿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何事,却都晓怕是出事了。 韩翕又是好事之徒,非要去看,孟云卿无可奈何。 到了湖边,确实有不少婢女和小厮在,但顾府里的宾客却没见到两个。 "出了什么事?"韩翕随便抓了一个就问。 那婢女胆小不敢说,韩翕一使眼色就吓坏了,支支吾吾道,"落水了……" 第88章 落水? 韩翕和孟云卿都是一怔。 "谁落水了?"韩翕又问。 那婢女显然是害怕不敢说,但韩翕威逼,就喊着哭腔道,"陆……陆都统……小姐……" 陆容娇?! 韩翕才放人,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落水了? 孟云卿也满是疑惑。 迟疑间,只见冰冷的湖水中,有人抱了浑身湿透的陆容娇出来。 大冬天,贴身的衣裳全然沾湿。 先前的外袍浸水过重,在湖中救人时就被扯掉了,否则哪能救得上来。 人还昏迷着,怀抱之人怕是一览无遗。 湖周围都是顾家的人。 韩翕定睛一看,就扯了孟云卿离开。 救陆容娇上来的人是太子! 他不想触这个眉头。 孟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韩翕拉着往回跑。 韩翕跑得很快,她喘气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时间开口问。 陆容娇落水,被一个男子救了。 韩翕看清了是谁,脸色就变了。 韩翕是不想让那人见到他们二人。 跑出去好远,一直跑回花苑的另一头,韩翕才停下来。 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孟云卿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周遭无人,韩翕一边喘气,一边道,"刚才那个丫鬟应该认不出我们来。湖边的事,你就什么当没看见,无论隔几日听到什么,也千万不要同旁人说起,记得了?" 她心底澄澈,就跟着点头。 韩翕才算松了口气,趁周遭无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像方才掏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累得无法动弹。 "歇一歇再回去。"他又开口,方才跑得太急,还没恢复过来,怕旁人见了怀疑,索性多呆一会儿。 孟云卿也倚在树旁喘着气。 "地上凉。"她不忘提醒韩翕。腊月里,天寒地冻的,容易染风寒。若是病了,一时半刻又好不了,年关在即,怕是要遭不少罪的。 韩翕想了想,拍拍屁股起身,也学着她一般,找了颗树依着休息。 孟云卿就笑。 他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就莫名笑了许久。 "孟妹妹,才半月不见你怎么又胖了?是不是病了?"他从前听大夫说过,如果一个人大病,需要动用猛药,痊愈后会因药效的作用致胖的。 孟云卿早前不胖,是不是因为病了,吃了些药,才会变胖的? 嗯?其中的逻辑,孟云卿都没想到过,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 韩翕见她不愿意说,就唤了话题道,"你见过将军夫人吗?" 孟云卿点头,"见过。" "是上次将军夫人生辰的时候吗?"韩翕又问。 她摇头,"八月里还见过一次。" 韩翕就若有所思点头,也不再问了。 再歇了片刻,两人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去,呆久了也会惹人怀疑。只是到了中心区域,一片热闹祥和之气,和方才所见全然不同。只是到了厅中,顾夫人和顾尚书都没有见到,就连在招呼宾客的顾昀鸿也不见了踪影。 孟云卿和韩翕对视一眼,就当做不知晓。 孟云卿就寻了沈琳和沈陶姐妹几人,和她们一处。 至于韩翕,也应当同那堆公子哥一道玩耍去了。 孟云卿牢记刚才韩翕的嘱咐,方才遇到的事情只字不提。 顾府里也依旧一片祥和。 用过晚饭,侯夫人才领了她们姐妹几人一道回府,几人都纷纷同沈媛作别,很舍不得。 再见面怕是要等百日宴的时候了。 百日宴应当在二月,沈琳的婚事也在二月。 沈媛就笑,"二月里,早就出月子了,琳姐儿出嫁,我当然要回侯府送送的。" 沈琳眼圈就有些红。 惹得沈媛也眼中泛起氤氲。 侯夫人就道,"好了,小孩子满月是喜庆事,不能哭,特别是月子里。" 沈媛赶紧抚了抚眼角,莞尔看向侯夫人。 沈琳也破涕为笑。 孟云卿在一旁看着,忽得想起过世的娘亲来,若是娘亲尚在,也能见到自己出嫁多好。 想了想,又摇头。 她的婚事在何处,还不知道。 只希望平安顺遂便好。 满月宴后几日,京中便有消息传来,陆都统家的小姐和太子定下婚事了。 不是三皇子吗? 孟云卿微楞,她当日明明是听沈琳这般说的,陆容娇还因为和三皇子的婚事,在顾府风光了一回,怎么忽然就变做了太子。 第89章 沈琳就道,"谁知道呢?之前说三皇子,也是说陆都统有意而已,想来最终殿上选了太子,这事儿便这么定下来了吧。" 孟云卿不置可否。 心中就想起陆容娇落水的事情来。 莫非,那个将陆容娇从湖里救起来的人是太子? 孟云卿手中一滞,险些连手中的茶盏都没有端稳。 殿上心仪三皇子,想废太子,京中不少人知晓。 但碍于朝中老臣和王皇后的母族,此事没有这么容易定下来。 陆都统掌管着京中禁军和军中不少要务,三皇子若是娶了陆容娇,倒是有了不少凭借的资本。 如今,却画风一变,陆家同太子联姻。 孟云卿想想都觉后怕。 陆容娇身边有侍女跟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落水? 落水之后,还偏偏是太子救上来的,有顾府的一干婢女和小厮为证,衣衫都是湿的,等同于肌肤之亲,陆容娇只能嫁太子。 若是太子不愿意正娶,只怕连太子妃都不是,只能做侧室。 陆都统如果不想眼睁睁见着陆容娇做太子侧妃,只能去找太子。陆都统去找太子,那太子便有了屏障,从此只怕陆家就会倒向太子一边,等同于与三皇子对立。 换言之,就是与殿上难堪。 若是陆都统不想偏向太子,只怕顾府那日发生的事情就会传遍京中,陆容娇最多能做个太子侧妃,那陆容娇往后在东宫的日子只怕生不如死。 陆都统是殿上一手提拔的,只怕不会做让殿上难堪之事。 也就是说,多半会牺牲掉陆容娇这个女儿的。 殿上也会想方设法补偿陆家。 孟云卿虽然不喜欢陆容娇,却也替她可怜。 前一世,她大多在坪州,对这些事情的所见所闻都少。 等真正置身其中,才觉可怕。 沈琳嫁给许镜尘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忽然想,或许舅舅能中意许镜尘是不是也有其中的缘故,不想沈琳参与其中,才是真正的爱护? 有了殿上的赐婚,再加上安排礼部亲自操办他二人的婚事,应当没有人再会去触殿上眉头。 沈琳这桩亲事,原本就比陆容娇和三皇子的要稳妥得多。 孟云卿揉了揉眉心,不再去想那么多。 至于沈陶猴王会不会嫁给齐王,她也不得而知。 京中之事,向来瞬息万变,她能做的就是谨言慎行,不让自己在京中显得惹人注目。 尤其是,她容颜会慢慢张开。 便唯有吃胖一条路了。 她还有时间! 音歌来布菜,娉婷就给她乘了小不丁点儿米饭。 孟云卿就看她,"哪里够吃呀?" 娉婷忧心忡忡,"姑娘,晚上不能吃这么多,会积食的。" 积食则肥,只会越来越胖。 她还指望姑娘能有一桩好婚事呢! 孟云卿就将碗还于她,"什么样的亲事叫好亲事啊?吃不饱才是大事,快去。" 娉婷无可奈何。 音歌也在一旁叹气。 孟云卿就佯装不觉。 前一世,刘氏就是在她满了十四岁后的半年左右,开始对她起了旁的心思。 刘氏平日里少有关注她。 忽然见到她时,才发现她不仅个头高挑了,身材还婀娜多姿,恰到好处,就连容貌也出落得令人垂涎。 她当时鬼迷了心窍,以为刘氏良心发现,对她好了。 刘氏给她置了衣裳,首饰,她统统穿戴上,却不知刘氏是要待价而沽。 重回一回,虽是当下在侯府,有疼她的外祖母和舅舅,舅母。 但京中局势远比清平复杂得多。 连陆容娇之流都无法自顾,她一个侯府的表姑娘又能如何呢? 她只能未雨绸缪。 ☆☆☆ 日子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七,听闻卫将军的队伍真的不能赶在年关前回来了。 许是边关战事吃紧,唯望平安才好。 定安侯府月余之前就开始张罗年货,腊月二十七,不少年货就分到了各房各院里来,孟云卿也得了好大几箱子。 吃的,用的,挂的,贴的,看的,放的,等等等等,总之考虑得是不能再周全了。 娉婷就笑,"姑娘,就盼着过年了。" 是呀,她也开心。 因着还有几日过年,魏老先生的课也停了,只是布置了功课让她在府中温习,等过了元宵节才会重新开课。 孟云卿还有些舍不得魏老先生。 第90章 年货下来,就让音歌挑了些,让安东给魏老先生那端送去。 音歌就笑呵呵应好。 无论京中,还是侯府,年味都渐渐浓了起来。 "今年我们姐妹几日一起守岁吧。"沈陶提议。 沈琳开年二月就要嫁人了,日后能聚的日子是越来越少,她一说,沈琳便同意了。 沈修明又道,不如今年我们兄弟姊妹一起守岁,更热闹些。 沈修颐也道好。 老祖宗那头也欢喜得很,"行行行,你们兄弟姊妹都在一处守岁,我让秦妈妈给你们留吃食和玩耍的地儿。" 很小的时候,几人才在一起守岁过,后来就慢慢不在一道了。 沈陶这般提起,便都很高兴,今年还有孟云卿在,应是更热闹的。 这日子,便变更有盼头了。 到了傍晚,苑里的小丫头又来送信,这回信上是有落款的,是平阳王府。 平阳王府?孟云卿微怔。 上次见过平阳王妃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平阳王府。 虽然她送了茶具,平阳王妃也还了礼,但也没有再见过面。 这信似是平阳王妃亲笔的,说明日是腊八,她做了腊八粥,又觉得和平阳王二人在府中冷清得很。 他们平日在京中少有走动,想来想去,也就想到邀请她一道来喝腊八粥了。 怕侯府晚上有安排,就邀请她中午过来,若是不方便,带上府中一两个姐妹也好。 音歌就笑,呀,平阳王妃邀请,京中少有呢,姑娘一定得去。 去是自然要去,但平阳王妃也说了,就她和平阳王两人,她一人去自然是尴尬的,所以才会说让她带上府中一两个姐妹。 "那去问问二小姐和三小姐吧。"孟云卿道。 人去多了也不合适,她也只能邀沈琳和沈陶二人了,若是她们也不去就再说了。 音歌便去跑腿。 不多时,就回来回话。 沈琳去,她本就在府中憋坏了,能出去一趟便想着出去。 沈陶也去,说平阳王府可难进得很,她也要去看看传闻中的不和人走动的平阳王妃是什么模样的。 孟云卿简直哭笑不得。 于是翌日,给老祖宗请过安,三人便乘了马车往平阳王府去。 等到的时候,平阳王妃的婢女已经在门口迎候了。 腊月天寒,三个姑娘裹了披风和袄子下来,但各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看了便让人喜欢。 婢女领她们入府。 小厮先去通传。 商君和就在棋局中置下一子,朝对面的人道,"将军!" 段旻轩笑了笑,"认输。" 商君和轻哼一声,"真是难得。" 由平阳王妃的婢女领着,孟云卿和沈琳,沈陶三人到了偏厅休息等候。 王府内的丫鬟们进来奉了茶。 沈陶就道,王府里的人好少,平阳王妃果然是个爱清静的,我们待会儿可要少说话。 沈琳就笑,全都被你说去了。 孟云卿也莞尔。 不多会,先前领她们进府的婢女又折了回来:"几位姑娘随我来吧。" 橘子是平阳王妃的贴身婢女。 王府内数得上名的大丫鬟还有两人,一人叫葡萄,一人叫荔枝。 孟云卿料想都是商君和爱吃的。 三人正好歇了一会儿,就随橘子往内苑里头去。 "是王府今日还有客人吗?"孟云卿问。昨日平阳王妃的信里提到只有她和平阳王两人,方才橘子领她们到偏厅休息时,又说王妃在见客,孟云卿就想着问起。 橘子抿唇便笑,"听说是专程来王府喝八宝粥的。" 橘子这般打趣语气,应是同王妃熟络之人。 孟云卿三人都不再问了,就跟在她身后往内苑去。 平阳王府中只有平阳王妃一个女主人,平阳王没有旁的姬妾,平阳王都是和平阳王妃住一个苑子的。听说平阳王妃会同平阳王一道上战场,两人成亲几年,便一直没有孩子。 苑子就不如定安侯府里热闹。 "离晌午还有些时间,三位姑 娘可有会下象棋的?"临到竹苑了,橘子又随意问起。 象棋? 孟云卿微怔。 女子会围棋的兴许还多些,会象棋的人就委实少了些。 不想沈陶却说,"我会些。" 孟云卿惊奇看她,沈琳就道,"三妹妹是会些象棋的,是二哥教的。" 原来如此,孟云卿就对沈陶刮目相看。 第91章 橘子也道,"那三小姐稍后就陪王妃下下象棋吧,王妃最喜欢象棋了。" 沈陶却之不恭。 王府的主苑叫竹苑,是平阳王妃取的名字。 听说平阳王在封地的府邸里有一片竹园,平阳王妃很是喜欢,就管这里叫竹苑了。 橘子先去通传,孟云卿三人就在屋外等。 片刻,就听见商君和的声音:"进来吧。" 橘子就出屋,领了她们三人进来。 燕韩京中的冬天有些冷,方才在王府内走了些时候,其实都冻得小脸通红。入了竹苑的外屋,炭火的暖意就扑面而来,方才的寒意便去了不少,三人纷纷解下披风,交由橘子收起来。外屋里点了熏香,有淡淡的腊梅香气,冬日里用正好。 三人便福了福身,给平阳王妃见礼。 "来了?快起来坐吧。"商君和向来随和,屋里的桌椅又够,不用再添,三人便寻了地方坐下。 商君和就朝孟云卿道,"都是侯府的姑娘吗?" 孟云卿点头,"二姐姐沈琳和三姐姐沈陶。" 商君和就依次打量了过去,沈琳和沈陶都生得清秀,沈琳的衣着端庄,沈陶就个性张扬了些。 商君和对沈陶更有好感。 "刚听橘子说,王妃这里有客人?"孟云卿开口。 商君和道,"方才还在我这里下棋呢,看看,连局都没有撤。"言罢指了指身前的桌子,果真是有残局的,商君和又道,"世杰刚回来,就一处说话去了,要晚些时候再一同吃饭,比介意吧。" 她都问得自然,旁人如何好说。 三人便都笑着摇头。 "对了,你们可有会下象棋的?"商君和果然问。 有了橘子先前提点,沈陶就自告奋勇,"我会些。" 商君和就眼前一亮,"三姑娘来看看,这局还有得下吗?" 先前段旻轩认输了,就搁在这里,她是没好气的。 沈陶就上前,认真端详了下,应道,"下是能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逆转。" 商君和就很高兴。 平日里各个都让着她,别说逆转之类的,没把一幅好局给下残了来恭维她就是好事了,她所以才不愿意同京中那些个夫人和小姐们走动。 眼下这个沈陶,倒是对她口味得很。 "你来。"她便也不多说了,就唤了沈陶上前。 沈陶从善如流。 沈琳和孟云卿就起身去看。 孟云卿站在商君和身后,沈琳就站在沈陶身后。 她们二人虽然不懂象棋,但粗浅皮毛是能看懂的,屋里也没有旁事,就正好聚在一处看平阳王妃和沈陶下象棋,既热闹又亲近。 孟云卿也看得认真,就没有留意外屋有一道屏风。 是南顺慈州的双面刺绣屏风。 珍贵便珍贵在,屏风后面看来没有多少朦胧,屏风前面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屏风后,段旻轩就打量她。 确实胖了许多,竟连双下巴都有了。 要说圆润都不为过。 他唇畔轻轻勾起。 那双眼睛,依旧明眸青睐,就像那日在丽湖荷塘,她回眸看他,眼中的清波潋滟撩动他心扉。若非那群适时的鲤鱼,他也不知要如何才顺理成章得扣她在怀中。那般柔和的暖意,透过指尖浸入四肢百骸,他便忽的不想再松。问她年纪,再想她该何时及笄。 身侧,橘子使了使眼色。 他才转身,从侧门出了屋中。 屏风后的光影亮了,商君和抬眸看了看,知晓有人出去了。 她说的确实不假。 赵世杰才回府,段旻轩要先见赵世杰。 这次来燕韩,他时间充裕,总归要见到她的,也不急于一时。 路上,橘子就问,"侯爷是先前才到的京中,昨夜莫不是没睡吧。" 段旻轩就笑,"嗯,想早些来看君和,就没有停。" 他也应得冠冕堂皇。 橘子唏嘘。 "孟姑娘怎么会来?"段旻轩也问。 橘子笑道,"才来第二回 。前不久来过一次,给王妃煮了茶,还送了王妃一套茶具,王妃很喜欢。本想着腊八只有王妃和王爷两人,冷清得很,王妃就请了孟姑娘过来一道喝腊八粥,热闹热闹。没想到侯爷也来了,王妃可高兴着呢!" 君和会请她喝八宝粥,段旻轩便笑。 闲话间,就到了赵世杰书房。 赵世杰也才回来不久,屋里的炭火没有竹苑的暖。 橘子就送到门口。 "世杰。"他招呼一声。 第92章 赵世杰正好回头,见了他就笑,"有人是早上入京的,昨夜肯定赶了一夜路,昨日也定是在赶路,前夜也说不好,我平阳王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 值得他这般拼命。 分明是揶揄他,段旻轩也不介意,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找你帮忙。" 已然不是头一回,赵世杰司空见惯,"说,这回又要做什么?" 泡好的茶替他一杯,帮他提神醒脑。 段旻轩就接过,轻轻品了一口,趁赵世杰还在饮茶,他直接道,"马上年关了,我想借住定安侯府。" "噗!"赵世杰一口喷出,匪夷所思般看他,"你同我开玩笑的是不是?" 哪有年关时候借住到人家府里去的?! 上次侧面说动殿上,让定安侯出面招待他,殿上应了,已经算是走运。 如今才过几个月,又来一出? 让他怎么去和殿上说? 还是去和定安侯说? ——旁人才不会起疑,他三番五次跑去定安侯府做什么? 再加上他本就是要带人走的,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世杰一脸头疼:"你究竟在想什么?之前不是说等两年才领她去见老爷子吗?若是准备不周全,被老爷子看出破绽,你要怎么交代?" 段旻轩不以为然,沉声道,"唔,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 赵世杰听了都觉害怕,不知道他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君和没同你说?"他反问。 说什么?赵世杰一头雾水。 "我同老爷子说了,找到他孙女了,开年就带回去。" 赵世杰只觉五雷轰顶:"孟云卿怎么都是定安侯府的表姑娘,定安侯的亲外甥女!人家好好的在京中,你要怎么开年就带回去?那可是定安侯府,能让你随随便便就带走一个表姑娘?你以为定安侯是什么角色?" "所以才需你帮忙。"段旻轩一脸诚恳。 赵世杰觉得几日没睡得人该是他才对,否则也不会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幻觉。 叹了口气,又觉心累得很,"你想怎么做?" "还未想好,先帮我借住进侯府再说。"段旻轩就笑。 赵世杰简直想哭。 ☆☆☆ 等到晌午,橘子置好了午膳,就来了竹苑通传。 商君和刚好和沈陶才下了几盘,过瘾是过瘾,也确实有些累了。 橘子来回话,她正好捡了棋子回盒里。 饭菜干脆在竹苑外屋准备,好待客,也省得再天寒地冻走一遭了,屋内又暖,还不用挪地方。 平阳王妃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她们也不挑理。 橘子几人就布好了桌子。 "去叫世杰他们了吗?"商君和问。 橘子点头,去了,该是快到了。 恰好桌椅碗筷都布好,正好六个人的位置。 那她府上是有一个客人的,侯府的姑娘都心中有数了,只是都在好奇什么人会来平阳王府做客,平阳王府可是少有待客的。 猜测中,就听苑中脚步声近了。 孟云卿正好抬眸。 映入眼帘的便是两道身影,一道是平阳王赵世杰,前几日她来平阳王府做客时就曾见过,不陌生。 而另一道,孟云卿就怔住。 精致的五官,眸含笑意,举手投足间衣襟连诀,好似翩若出尘。 段旻轩?! 【卷二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侯府小娇娘》卷一 作者:西柚 02、《侯府小娇娘》卷二 作者:西柚 03、《侯府小娇娘》卷三 作者:西柚 04、《侯府小娇娘》卷四 作者:西柚 05、《侯府小娇娘》卷五 作者:西柚 注2:本作品由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